蘇軾剛到杭州,就接到文同寫來的一首詩,詩中告誡說:“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
文同,字與可,是宋代的大畫家,以善畫竹聞名於世。蘇軾畫竹受益於文同不少。文同這兩句詩的意思是想讓蘇軾做啞巴,不僅做啞巴,還得像個文盲。文同認為自己是最了解蘇軾的,其實不然。麵對西湖這樣的美景卻不吟詩,蘇軾就不是他自己了。
文人見不得美景,一見就詩情湧動。一般人見了美景,讚歎幾句就罷了,文人卻能攝其精髓。中國古代文人的一大功勞,便是以美感激活了中國山水,使之從一種散漫的狀態中剝離開來,提升為固定的審美對象。這所謂固定,並非要扼殺感覺。恰好相反,好的詩句或繪畫向來能夠激活感覺,它們並不武斷。
詩句或畫麵,通常指向審美的多元和散漫。它們在提升的同時也在做著還原的工作。一切優秀的作品均在此列。薩特闡釋凡?高作品的一番話,就說得很好:“如果畫家給我們看一角田野或一瓶花,他的畫幅是通向整個世界的窗戶;這條隱沒在麥田中的紅色小道,我們沿著它走得比凡?高畫出來的部分要遠得多。我們一直走到另一些麥田之間,另一朵雲彩底下,直到投入大海的一條河流;我們把深沉的大地一直延伸到無窮遠……結果是,創造活動通過它產生或重現的幾個對象,實際上卻以完整地重新把握世界作為它努力的目標。每幅畫、每本書都是對存在的整體的一種挽回。”
薩特的這段話十分重要,蘇軾的許多詞句就說明了好的詩句不僅是對某一風景的把握,更是以此為出發點,通向更為廣闊的審美前景。
蘇軾到了杭州之後,情不自禁地陶醉在“人間天堂”的湖光山色之中。城南的錢塘江,江水滾滾東流,自成一景,尤其是每年七八月份的錢塘江大潮,氣勢宏偉,聲勢浩大,總是引發蘇軾對神奇大自然的讚歎。當然,最讓蘇軾流連忘返的是位於城西的西湖,這裏無論雨雪陰晴,無論早霞晚輝,都能變幻成景;而湖畔綠柳成蔭,遠望則山巒連綿,別有一番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