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雖年少聰穎,但他並非屬特別聰明一類。特別聰明的孩子往往難成大器,所以我寧願說:少年時代的蘇軾心智健全。
他家境尚可,家裏有城西的五畝園子,有侍女,有乳母。早年的蘇軾衣食無憂,這一點可以肯定,也很重要。窮苦人家的孩子一般都立誌早,能發憤,但心中也會有陰影,長時間揮之不去。窮孩子的發憤多半就是同這種陰影做鬥爭,等他戰勝了陰影,幸福地掉頭回顧,卻發現錯過了童年。蘇軾不同,他無憂無慮地成長,像一棵樹,既有沃土,又有充足的陽光雨露。現存的資料中,也沒有發現蘇軾小時候有過任何足以留下心理症結的童年經曆。
蘇軾七歲入鄉塾,老師是個道士,名喚張易簡。張先生穿著道袍上課,不總講詩文,有時也講雞犬升天的故事。百餘學生中,有個叫陳太初的,聽得最是入迷。道家故事,一般學生聽聽也就罷了,這位陳太初卻能聽出弦外之音。老師講升天,他就會意地微笑著,一副了然於心的神情,仿佛老師講的故事裏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這陳太初後來也通過了科舉考試,大約也做過官。到暮年,他忽然決定不再食人間煙火,在自家門前按道家規矩打坐,不吃不喝。朋友或路人勸他吃點兒東西,他都不予理會。雖然餓得東歪西倒,他的臉上卻浮著微笑,和童年的表情一般無二。朋友不知個中玄妙,不敢再來相勸,隻遠遠地瞧著他幸福地搖晃。過了幾天,他終於搖不動了。朋友們以為他死了,叫下人來抬“屍體”,時值新年,下人們一麵動手,一麵抱怨:“大吉的日子抬屍體,真晦氣。”話音未落,“屍體”忽然開口說話:“沒關係,我自己走。”說罷便從地上站起身,朝鄉野走去,最後在一個僻靜之所倒下來。
其時,張易簡早已作古,不知道自己有這麽一個與眾不同的弟子。而蘇軾是知道的,他記下了這件事。“屍體”開口說話就是他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