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工夫,有幾個人在唱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說話,所有人的聲音攪在一起,就是一片喧鬧了。托洛米埃開口製止,高聲說道:“我們絕不要信口開河,也不要說得太快。我們要想語出驚人,就得思考。總是這樣胡言亂語,頭腦就會空虛,再蠢不過了。流淌的啤酒攏不起泡沫。先生們,不要操之過急。我們宴飲,就應當拿出宴飲的派頭,讓我們聚精會神地吃喝,細嚼慢咽,不要狼吞虎咽。看看春天吧,它若是來得太急,就會完蛋,也就是說會凍僵。熱情過分能毀掉桃樹和杏樹。熱情過分會扼殺盛宴的雅興和快樂。先生們,不要狂熱!格裏莫·德·拉雷尼埃[181]同意塔列朗的見解。”
這圈人裏響起一陣低沉的抗議聲。
“托洛米埃,讓我們安靜點吧。”布拉什維爾說道。
“打倒暴君!”法梅伊說道。
“繃吧達、繃邦斯和邦博斯!”[182]李斯托利埃嚷道。
“禮拜天還沒過完呢。”法梅伊又說道。
“我們非常有節製。”李斯托利埃補充說。
“托洛米埃,”布拉什維爾說道,“瞧瞧我的平靜態度。”
“你是名副其實的侯爵嘛。”托洛米埃答道。
這種並不高明的文字遊戲所產生的效果,就好比往水塘裏扔了一塊石頭。平靜山侯爵是保王黨人,當時名氣很大。[183]所有青蛙都不叫了。
“朋友們,”托洛米埃高聲說道,那聲調就像重新掌控住局麵的一個人,“大家都安靜下來。聽到這句從天而降的文字遊戲,你們不必大驚小怪。從天而降的東西,不見得都能讓人興高采烈,讓人欽佩。文字遊戲是飛翔的精神屙的屎。插科打諢的話,說不準落在何處;而精神屙出一句蠢話之後,又直上雲天了。岩石上落了一攤灰白色的汙物,這並不妨礙大兀鷹飛翔。我毫無褻瀆文字遊戲的意思!我是按其價值給予讚許,僅此而已。在人類中間,也許也擴及到人類之外,無論是多麽莊重,多麽崇高,多麽可愛的人,全都拿文字做過遊戲。耶穌拿聖彼得玩過文字遊戲[184]。摩西拿以撒,埃斯庫羅斯拿波呂涅刻斯[185],克婁巴特拉拿奧古斯都[186],都玩過文字遊戲。要注意,克婁巴特拉的那句玩笑,是在亞克興戰役之前講的,沒有那句玩笑話,誰也不會記得托裏尼城,這個希臘名稱的意思是湯勺。交代過這個情況之後,再回過頭來談談我的告誡。弟兄們,我再講一遍,不要狂熱,不要躁動,不要過分,即使講諷刺話、俏皮話、笑話,即使玩文字遊戲,聽我說,我有安菲阿拉俄斯的謹慎[187]和愷撒的禿頂。即使猜字謎,也要有個限度。‘任何事物都有分寸。’[188]即使是飲食,也要有節製。女士們,你們愛吃蘋果醬餡餅,但是也不能吃起來沒完。即使吃餡餅,也要有點理性,講究點藝術。暴飲暴食會懲罰暴飲暴食的人。嘴要懲罰肚子。消化不良,是仁慈的上帝派來教訓胃的。請記住這一點:我們每一種**,即使是愛情,也各自都有胃口,不能撐得過飽。在任何事物上,都必須及時寫上‘終止’這個詞,必須自行約束,到了緊急時刻,要給自己的胃口插上門閂,將自己的妄念囚禁起來,要畫地為牢。聰明人,就是能在適當的時候主動罷手。請你們多少相信我一點,我畢竟學了點法律,有我的考試成績為證,我知道動機問題和懸而未決的問題之間的差異,因為我用拉丁文寫過一篇論文,論述穆納修斯·德門斯任凶殺案初審法官時期,在羅馬所使用的酷刑,看來我要成為博士了,但是不見得我必定會變蠢。我勸告你們要節欲。我講的是好話,千真萬確,就像我叫菲利克斯·托洛米埃一樣。真正快樂的人,乃是時候一到就能毅然引退的人,如同蘇拉或者奧利金[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