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森在普爾[294]過的夏天,帶回來一些海港和海灘風光的速寫給他們看。他接到了幾個肖像畫訂單,打算一直待在倫敦畫畫,等到光線不適合畫畫的時候再離開。海沃德也在倫敦,他打算去國外過冬,卻因為遲遲下不了決心,拖了一周又一周。最近兩三年,海沃德有些發福了——自從菲利普第一次在海德堡見到他,已經過去五年了——腦袋也過早地禿了。他對此非常敏感,故意把頭發蓄長,用來遮住頭頂上那塊寸草不生的地方。唯一的安慰就是他的眉毛現在看上去很有威嚴。他那雙藍眼睛已經失去了昔日的色彩,眼角下垂,看上去無精打采的;嘴巴也已經失去了年輕時候的飽滿,看上去軟弱而蒼白。他還是會含糊地談到將來要做的事情,隻是語氣越來越猶疑,他也感覺得到朋友們已經不相信他說的話了。每次兩三杯威士忌下肚,他總是變得有些傷感。
“我是個失敗者。”他咕噥道,“我不適合殘酷的生存鬥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一邊,讓那群市井之徒從我麵前蜂擁而過,為了爭搶那些好東西擠得頭破血流。”
他說得好像失敗比成功更加優雅、更有格調似的。他暗示自己超然的態度是出於對一切平庸低俗事物的厭惡。他把柏拉圖的思想講得美妙動人。
“你怎麽還在讀柏拉圖?不是早就該讀完了嗎?”菲利普不耐煩地說。
“哦?是嗎?”海沃德抬了抬眉毛。
他不打算繼續聊這個話題。他最近發現,有時候沉默更能捍衛自己的尊嚴。
“把一個東西翻來覆去地讀那麽多遍有什麽意義?”菲利普說,“那不過是一種看似勤奮的懶惰。”
“那你覺得你就這麽了不起,隻讀一遍就能理解天底下最深刻的作家了?”
“我沒想理解他,我又不是評論家。我對他感興趣並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