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落魄

他為甚麽要到“內地”來?不大可解,也沒有人問過他。自然,你現在要是問我為甚麽大遠的跑到昆明過那麽幾年,我也答不上來。從前很說過一番大道理,經過一個時間,知道半是虛妄,不過就是那麽股子衝動,年紀輕,總希望向遠處跑;而且也是事實,我要讀書,學校都往裏搬了,大勢所趨,順著潮流一帶,就把我帶過了千山萬水。總是偶然,我不強說我的行為是我的思想決定的。實在我那時也說不上有甚麽思想。——我並沒有說現在就有。這個人呢?似乎他的身邊不會有甚麽偶然,那個潮流不大可能波及到他。我很知道,我們那一帶,就是像我這樣的年紀也多還是安土重遷的。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小時候我們聽老人戒說行旅的艱險決不少於“萬惡的社會”的時候。他近四十邊上的人了,又是“做店”的。做店人跑上五七個縣份照例就是了不起的老江湖,關於各地茶館,浴室,窯姐兒,鎮水銅牛,大火燒了的廟,就夠他們向人撩一輩子;這種人見過世麵,已經有資格稱為百事通,為人出意見,拿主意,凡事皆有他一分,社會地位極高,再也不必跑到左不過是那樣的生疏地方去。他還當真走上好幾千裏幹甚麽?好馬不吃窩邊草,別了甚麽氣,要到個親舊耳目不及的地方來創一番事業,等將來衣錦榮歸,好向家裏妻子說一聲“我總算對得起你們”麽?看他不像是那種咬牙發狠的人,他走路說話全表示他是個慢性子,是女人們稱之為“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的角色。再說,又何必用這麽遠,千裏之內盡可以作個跨海征東薛仁貴,楚國為官的秋胡了。也許是他受了危言聳聽的宣傳,覺得日本人一來,可怕到不可想像程度,或者是他遭了甚麽大不幸或難為情事情,本土存身不得,恰好有個親戚,到內地來作事,須要個能寫字算賬的身邊人,機緣湊巧,無路可走之中他勃然打定了主意來“玩玩”了?也隻是“也許”。——反正,他就是來了。而且做了完全另外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