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囚犯

我們在河堤上站了一下,讓跟我們一齊出城的犯人先過浮橋。是因為某種忌諱,不願跟他們一夥走,還是對他們有一種尊重,(對於不幸的人,受苦難的人,或比較接近死亡的人的尊重?)覺得該讓他們走在前頭呢?兩者都有一點吧。這說不清,並無明白的意識,隻是父親跟我都自然而然的停下來了。沒有說一句話,覺得要停一停。既停之後,我們才相互看了一眼。父親和我離隔近十年,重相接處,幾乎隨時要忖度對方舉止的意義。但是含渾而不刻露,因為契切,不求甚解。體貼之中有時不免雜一絲輕微嘲諷的,——一點生澀,一點輕微的窘困,這個離別的十年,這個戰爭加在我們身上的影響還是不小啊!家庭製度有一天終會崩壞的。但像剛才那麽偶然一相視卻是骨肉之情的微波,風中之風,水中之水。這瞬間一小過程使我們彼此有不孤零之感,仿佛我們全可從一個距離外看到這裏,父親和兒子,差肩而立,情景如畫。我的一時都為這幅畫所感動,得到生活的信心和勇氣。——看來自自然然,好像甚麽都不為的站一站,好像要看一看對河長途汽車開來了沒有,好像我要把提著的箱子放下來息一息力,我於此發現自己性格與父親相似之處,纖細而含蓄。我更敏感,他更穩重。

我們差肩而立,看犯人過浮橋。

岸上人多注目於這個悲慘的隊列。

他們已經過了河。

我忽然記了記今天是甚麽日子。

初春,但到處仍極荒涼,泥土暗。河水為天空染得如同鉛汁,泛著冷冷的光。東北風一起,也許就要飄雪。汽車路在黑色的平野上。悲哀的,苦難的平野。有兩三隻烏鴉飛。

城在我們後麵,細碎的市聲起落綢繆。好幾批人從我們身邊走下河堤。

父親跟我看了一眼,不說話,我們過浮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