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慧是觀音庵的當家尼姑。觀音庵是一座不大的庵。尼姑庵都是小小的。當初建庵的時候,我的祖母曾經捐助過一筆錢,這個庵有點像我們家的家庵。我還是這個庵的寄名徒弟。我小時候是個“慣寶寶”,我的母親盼我能長命百歲,在幾個和尚廟、道士觀、尼姑庵裏寄了名。這些廟裏、觀裏、庵裏的方丈、老道、住持就成了我的幹爹。我的觀音庵的幹爹我已經記不得她的法名,我的祖母叫她二師父,我也跟著叫她二師父。尼姑則叫她“二老爺”。尼姑是女的,怎麽能當人家的“幹爹”?為什麽尼姑之間又互相稱呼為“老爺”?我都覺得很奇怪。好像女人出了家,性別就變了。
二師父是個麵色微黃的胖胖的中年尼姑,是個很忠厚的人,一天隻是潛心念佛,對庵裏的事不大過問。在她當家的這幾年,弄得庵裏佛事稀少,香火冷落,房屋漏雨,院子裏長滿了荒草,一片敗落景象。庵裏的尼姑背後管她叫“二無用”。
二無用也知道自己無用,就退居下來,由仁慧來當家。
仁慧是個能幹人。
二師父大門不出,仁慧對施主家走動很勤。誰家老太太生日,她要去拜壽。誰家小少爺滿月,她去送長命鎖。每到年下,她就會帶一個小尼姑,提了食盒,用小磁壇裝了四色鹹菜給我的祖母送去。別的施主家想來也是如此。觀音庵的鹹菜非常好吃,是風過了再醃的,吃起來不是苦鹹苦鹹,帶點甜味。祖母收了鹹菜,道一聲:“叫你費心。”隨即取十塊錢放在食盒裏。仁慧再三推辭,祖母說:“就算是這一年的燈油錢。”
仁慧到年底,用鹹菜總能換了百十塊錢。
她請瓦匠來檢了漏,請木匠修理了窗槅。窗槅上塵土堆積的槅扇紙全都撕下來,換了新的。而且把庵裏的全部亮槅都打開,說:“幹嘛弄得這樣暗無天日!”院子裏的雜草全鋤了,養了四大缸荷花。正殿前種了兩棵玉蘭。她說:“施主到庵堂寺廟,圖個幽靜。荒荒涼涼的,連個坐坐的地方都沒有,誰還願意來燒香拜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