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野人
誰都是可有可無的。
戲曲界多數演員學戲、唱戲,實在是一場誤會,根本不夠條件,要嗓子沒嗓子,要扮相沒扮相,要個頭沒個頭。隻是因為幾代都是唱戲的,一出娘胎就注定是唱戲的命,別無選擇。孩子到了歲數,托托人,就往科班裏一送。科班是管吃住的。孩子坐了科,家裏就少一張嘴。出了科,能來個活,開個戲份,且比拉洋車、撿破爛強。唱紅,是沒有指望的。庹世榮就是這樣一塊料。蹲了八年大獄科班一般是八年畢業,生活很苦,規矩很嚴,學戲的都說這是八年大獄。,隻能當個底包,來個邊邊沿沿的角,“潲泔零碎”。後台管事在派角時,總是先考慮別人,剩下的,才在牙笏上寫上他湊數。他學的是架子花,至多來個“曹八將”、“反王”。他唱“點將”,有字無音,隻在最後一句“要把,狼煙掃”隨著別人吼一嗓子“點將”本是嗩呐曲牌《點絳唇》,因多用於元帥升帳、豪客排山,故通稱“點將”。“點將”的通用“大字”是:“將士英豪,兒郎虎豹,軍威耀,地動山搖,要把狼煙掃。”但“大字”常不唱,隻在最後齊唱:“——狼煙掃。”庹世榮亦依常例,不能算錯。。他的“玩藝兒”從來沒有得過“好”,隻有一次在一個小評劇團趕了一“包”,把評劇管彩匣子的“鎮”了一下。評劇原來沒有武打,沒有勾臉的架子花,為了吸引觀眾,有時也穿插一兩場武戲。武打演員都是從京劇班子裏約的。沒有“總講”,更沒有“單提”,演員連自己演的人物姓什麽叫什麽,都不知道,隻要記住誰是“正的”,誰是“反的”,上去打一個“小五套”,“漫頭”,“鼻子”,“正的”打“反的”一個搶背,“反的”搗耳瞪眼,作驚恐狀,“四記頭”亮住,“反的”拖槍急下,“正的”大笑三聲:“啊哈,啊哈,啊喝哈哈……——追!”“槍下場”或“刀下場”,這一場就算完了。庹世榮勾了臉,管彩匣子的連聲讚歎:“還是人家京劇班的,這臉勾得多幹淨!”這件事庹世榮屢屢提起,正如他的名字,是一世之榮。就算他的臉勾得不錯,這又有什麽了不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