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卡拉馬佐夫兄弟(全兩冊)

三 金礦

米卡的這次拜訪就是格魯申卡懷著那麽恐懼的心情對拉基金講起的那一次。她當時正等候著“消息”,慶幸米卡昨天和今天都沒有來,而且希望老天保佑,在她動身以前也不會來,但是他竟突然闖進來了。以後的情形我們已經知道:她為了甩開他,立刻請他送她到庫茲馬·薩姆索諾夫家裏去,推說她必須到那裏去“算賬”。當米卡立刻送了她去,同他在庫茲馬家的大門口分別的時候,她要他答應在十二點鍾再來接她回家。米卡對於這個吩咐也很高興:“她既然待在庫茲馬家裏,那就不會到費多爾·巴夫洛維奇那裏去了,隻要她不是扯謊。”他立刻在心裏補充了這句話。但是據他看來,大概不會是說謊。他是屬於那樣一類好吃醋的男人,這類人和心愛的女人分手以後,馬上會造出不知道多少關於她在那裏做什麽事情、她怎樣“變心”的可怕的想象;但是當他帶著垂頭喪氣的樣子,肯定無疑地深信她已經變了心,又跑到她的麵前的時候,隻要一看她的臉,那個女人的嬉笑、歡樂、和藹的臉,就會立即又振作精神,立即拋掉了一切疑心,懷著又歡喜又慚愧的心情責罵自己太好吃醋。他送過格魯申卡以後,就連忙跑回自己家去。哦,他今天還必須趕著辦多少事情啊!但是至少他的心上已經如釋重負了。“不過一定要趕緊向斯麥爾佳科夫打聽一下,昨天晚上出過事情沒有,說不定她真到費多爾·巴夫洛維奇家裏來過了嗎?唉!”他的腦筋裏又閃過了這樣的念頭。因此他還沒有走到自己家裏,醋勁就已經在他的按捺不住的心裏蠕動了。

醋勁!普希金說得好:“奧賽羅[4]並不好吃醋,他是信任人。”單單這句話就可以證明我們這位偉大詩人的見解是多麽異乎尋常的深刻。奧賽羅隻是因為他的理想幻滅,所以他心碎了,他對事物的整個看法混亂了。但奧賽羅並不會去躲在暗中偵察、窺伺:他是信任人的。正相反,必須千方百計地引逗他,推動他,刺激他,他才會猜到變心上去。真正好吃醋的人卻並不是這樣。像好吃醋的人那樣絲毫不感到良心譴責就能安心幹出一切可恥和敗德的行為,說起來簡直是令人難於想象的。這些人並不一定都有一副卑鄙齷齪的心腸。相反,他們會一方麵懷著高尚的心,純潔的愛,充滿自我犧牲的精神,同時另一方麵卻會去躲在桌子下麵,收買卑鄙的人,安心地幹出種種偵探和偷聽之類肮髒下流的勾當。奧賽羅無論如何也不能遷就變心,不是不能饒恕,而是不能遷就,盡管他存心寬厚,天真無邪,有如赤子。真正好吃醋的人並不這樣。我們簡直想象不到一個好吃醋的人有多麽容易甘心,遷就,又多麽容易饒恕!好吃醋的人最容易饒恕,這是所有的女人都知道的。他們能夠,而且常常會非常之快地(自然在首先大吵大鬧一場之後)饒恕例如說幾乎確鑿有據的變心,他已經親眼目睹的擁抱和接吻等等,隻要他同時能多多少少相信這是“最後一次”,他的情敵從此以後即將銷聲匿跡,遠走天涯,或是他自己能把她帶到某個地方,使那位可怕的情敵永遠不能跟蹤來到。自然這種相安隻能維持很短的時間,因為即使那個情敵果真消失了,明天他也可能發現另一個新的,而又對這新人吃起醋來。別人會覺得,那種必須加以監視的愛情究竟有什麽意思?那種必須盡力看守的愛情究竟有什麽價值?但是真正好吃醋的人是永遠不會明了這層的,可是說實話,他們中間甚至也不乏心地高尚的人。還有說來很有意思的是當這類心地高尚的人們站在一間閣樓裏偷聽和偵探的時候,雖然“憑他們高尚的心地”也明白他們甘願去做的事情的可恥,但是在當時,至少在站在小屋裏的時候,是永遠不會感到內疚的。米卡一見格魯申卡就失去了醋勁,暫時變成了有信任心和高尚的人,甚至還為了庸俗的情感而鄙夷自己,然而這隻是表明,在他對這女人的愛情裏,還包含著一點比他自己所設想的要高尚得多的東西,不僅隻是情欲,不僅隻是像他對阿遼沙所講的那種“身體的曲線”。但是隻要格魯申卡一不在眼前,米卡就立刻又會疑心她的下賤和狡黠的變心。而且在這樣想時他並不感到任何良心的譴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