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雪了,外公又把我領到外婆的妹妹[72]家了。
“這對你不是件壞事,沒有壞處。”他對我說。
我覺得,一個夏天,我經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變老了,也變聰明了,可是這期間東家家那種枯燥無味的生活卻有增無減。他們仍和以前一樣,由於吃得太多,累及腸胃,經常鬧病,因而常常不厭其煩地相互訴說著自己的病情,老太太向上帝做禱告時仍然是那麽咬牙切齒,一臉凶相。年輕的女主人生完孩子[73]後人變瘦了,占的空間也小了,但走起路來仍然像個孕婦,大模大樣,慢慢騰騰。她在給小孩兒做衣服時,總是小聲地唱同一支歌曲:
斯皮裏亞,斯皮裏亞,斯皮裏亞,
斯皮裏亞,我親愛的小弟兄;
我自己坐在雪橇上,
斯皮裏亞,你可要在後踏板上站定……
一旦有人走進屋,她馬上就不唱了,而且不高興地嚷嚷道:
“你來幹什麽?”
我敢說,除了這支歌,別的她什麽歌都不會唱。
晚上,東家家的人把我叫到房裏,吩咐道:
“怎麽樣,講講你在輪船上是怎麽度過的吧!”
我坐在廁所門旁邊的一把椅子上講了起來。在這種硬把我送來生活的環境裏,回憶另一種生活,我感到非常得意。我講得津津有味,完全忘記了聽眾,但是時間不長。兩位女主人從來沒有坐過輪船,她們問我:
“總是怪怕人的吧?”
我不明白——有什麽可怕的?
“要是輪船開到深水處沉下去怎麽辦!”
東家哈哈大笑,可是我——盡管我知道輪船在深水處是不會沉下去的——卻說服不了這兩個女人。老太太深信輪船不是在航行,而是在行駛,跟陸地上的大車一樣,靠許多輪子在河底行走。
“既然輪船是鋼鐵建造的,它怎麽會浮起來呢?斧子怎麽就浮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