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作坊裏的工作並不複雜:早上,當大家還在睡覺時,我就應該給師傅們把茶炊準備好,這樣,當他們在廚房喝茶時,我和帕維爾便來收拾作坊,把調顏料用的蛋黃和蛋清分開,然後再到店鋪裏去。晚上,我得磨顏料,“觀摩”手藝。起初,我對“觀摩”懷有很大的興趣,但不久我就明白了,幾乎所有從事這種雞零狗碎工作的人都不喜歡這個工種,覺得枯燥乏味,苦不堪言。
晚上有空時,我常給他們講我在輪船上的生活,講我從書上看來的各種故事,這樣,不知不覺間,我在作坊裏的地位便有點與眾不同——我成了一個講故事能手和詩歌朗誦者了。
我很快就明白了,所有這些人,都沒有我見多識廣。他們幾乎每個人從小就被關在這個狹小的作坊裏,從此便一直待在裏麵。全作坊隻有日哈列夫一個人到過莫斯科,一談起莫斯科,他總是意味深長地皺著眉頭說: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在那裏可得處處當心!”
其他所有的人隻到過舒雅和弗拉基米爾;他們說起喀山時,問我:
“那兒俄羅斯人多嗎?有教堂嗎?”
對於他們來說,彼爾姆就在西伯利亞[223]。他們不相信西伯利亞是在烏拉爾以東。
“烏拉爾的梭鱸魚和鱘魚不就是從裏海那邊運過來的嗎?由此可見,烏拉爾是在海上!”
有時候,我覺得他們是在嘲笑我,因為他們堅持認為英國位於大洋的彼岸,波拿巴[224]出身於卡盧加省[225]的貴族。當我把自己的所見所聞講給他們聽時,他們都不大相信我的話,但他們卻喜歡聽那些嚇人的童話和情節曲折的故事。就連那些上了歲數的人,也覺得編的故事比真人真事聽起來還過癮。我看得很清楚,故事越離奇,越不可思議,幻想、虛構的成分越多,人們就越愛聽。一般說來,他們對現實的生活不感興趣,大家都在幻想未來,不願正視眼前的貧困和醜惡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