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人間詞話

十四

“西風吹渭水,落日滿長安”,①美成以之入詞②,白仁甫以之入曲③,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

【注釋】

①出自賈島《憶江上吳處士》:“閩國揚帆去,蟾蜍虧複圓。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此夜聚會夕,當時雷雨寒。蘭橈殊未返,消息海雲端。”

②見周邦彥《齊天樂·秋思》:“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雲窗靜掩。歎重拂羅,頓疏花簟。尚有囊,露螢清夜照書卷。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薦。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

③見白樸《雙調德勝樂·秋》:“玉露冷,蛩吟砌。聽落葉西風渭水。寒雁兒長空嘹唳。陶元亮醉在東籬。”又白樸雜劇《梧桐雨》第二折《普天樂》亦見此句,雲:“恨無窮,愁無限。爭奈倉促之際,避不得驀嶺登山。鑾駕遷。成都盼。更哪堪滻水西飛雁,一聲聲送上雕鞍。傷心故園,西風渭水,落日長安。”

【賞析】

北宋黃庭堅有言曰“自作語最難。老杜(杜甫)作詩,退之(韓愈)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又雲“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豫章黃先生文集·答洪駒父書》)。古人之境界是否能為“我”所用,在於“我”是否自有境界。自有境界,則能陶冶萬物,控馭自如,則萬物皆能為“我”所用,且不著痕跡。正如杜之作詩、韓之作文,雖字字都有來曆,卻如同己出,無跡可尋,後人皆以其自作語耳。當此之時,與其說“借”,毋寧說自取靈丹,成此妙化,遊刃有餘。非自有境界,則前人妙語亦掙紮不為所用,是古人不允其借,借而不得也。遂知,自有境界乃借鑒之資,所自有者須與所借者相宜。然此仍非最難者,而自作語最難,這是自作境界,自成古人,待他人來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