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出世還是入世:孔子莊子們的人生選擇

三、道能不能言說

當我們進入老子(或者道家)的哲學世界時,一個尋常而複雜的問題出現了——究竟什麽是道?其實就整個中國傳統來說,這是一個基本問題,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中國哲學就是關於“道”的哲學。很多人把道看作一種規律,說得更為詳細一些,道既是自然規律又是社會規律。我不否認上述答案的正確性,但是我還是覺得它不足以讓我們清楚地知道這個規律究竟是什麽。因為中國的傳統不是一個抽象的傳統,而是一個直觀的、具體的傳統。那麽規律是可以直觀感知的嗎?似乎不可以。所以我通常說,道就是路,是中國人的生活之路,更具體、直白一點地說,道的內涵就是“什麽時候、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什麽時候,體現的是“時”的問題,中國哲學對於時有著極為強烈的感覺;該做什麽,就是原則和規範,由天道決定;就做什麽,就是人對於天道的響應和實現,就是人道。所以,這樣的道實際上就是人整個現實生活的本身,它是通達的、動態的以及完滿的。因此,我們也就可以理解為什麽中國哲學不對“道”進行定義。因為定義總是抽象的、靜止的、有局限性的,它無法體現出生活這種動態的現實,而一旦定義了“道”,對於“道”的豐富性來說,這無疑就成了一種破壞。

由此產生了另一個關係密切的話題,即“道”能不能被言說,我們是不是可以通過語言來表達“道”。按照前述的邏輯顯然是不可以的,因為語言同樣是一種有局限性的工具。《老子》的第一句話就非常直接地說了,“道可道,非常道”,這大概是《老子》中最經典且流傳最廣的話語了。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可以用語言表達出來的“道”不是“常道”。這就直接否定了用語言表達“道”的可能性。事實上這在中國的哲學傳統中是很好理解的,在中國人的生活世界中似乎也是如此。我們經常說,聽話要聽話外音、言外意,這表明話語真正的含義可能是超越在語言之外的,所謂一切盡在不言中,或者如陶淵明所言“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超然言外,似乎也成了中國人精神的一種基本取向。我想到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頗能說明這一問題。據說,牟宗三先生早年在北京大學哲學係求學,熊十力先生當時剛好在北京大學任教。牟先生說熊先生平時經常說兩句話,並說這兩句話後來對他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是什麽話呢?熊先生經常批判別人說:“你說的都是錯的。就算你說對了,它還是錯的。”這話乍一聽沒有道理,可是如果我們把它切實放入中國人的思維習慣中來考慮就不盡然。“你說的都是錯的”,因為你說的無非是你的看法而已,並非“道”本身,所以也就是錯的;“就算你說對了,它還是錯的”,“說對了”意味著道理在邏輯上是成立的,但是也僅僅是一種說法而已,並非真理本身,所以還是錯的。這樣一看這兩句話確實頗有趣味!後來,我也常常開玩笑說,我從這兩句話中悟出了講中國傳統文化的最佳的方式。這最佳的方式,絕對不是語言上的滔滔不絕,而是自上課鈴響開始,就一直默默地坐在講台前,微笑著看著諸位學生,直到下課鈴響,揮手離去,不留一言。下次上課,再如法炮製。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既然我說的都是錯的,那很顯然,多說一些,或者少說一些,甚至不說,效果從本質上來說,並無不同呀!而且,微笑也是一種很好的、很有效的傳遞思想內涵的方式,比如莊子所言“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又比如禪宗所謂的拈花微笑,不都很好地傳遞了思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