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個普遍性問題,我一直認為哲學(或者說思想)要解決的就是這種對於個體來說都很關鍵的普遍性問題。自從人類誕生以來,欲望的問題就和人類糾纏在一起,麵對欲望,人類大概也是處於一種兩難的境地:一方麵,作為人不可能沒有欲望,而且欲望在一定程度上也推動了社會的進步;另一方麵,倘若順從人類的欲望,則又勢必會威脅人類自身的存在。該如何解決欲望問題呢?大概有三種方案,一種是對欲望的絕對禁止,一種是對欲望的無限放縱,還有一種就是對欲望采取中和的處理方式(既不放縱也不限製,主張一種平衡的狀態)。如果我們考察人類思想史,就會發現任何流傳至今且仍然具有強大影響力的傳統,對欲望采取的基本上都是中和的方式,比如中國哲學。
老子對欲望的態度,在中國哲學史上是具有代表性的。我們常說老子代表的道家哲學是一種批判性的哲學,它所批判的對象實際上就是經由欲望而來的社會發展中出現的種種弊端,比如對文明的反思、對技術的批判,等等。基於此,老子對於欲望造成的種種危害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第十二章)
其實有人的社會就存在欲望,而一旦欲望存在,就會有無法限製欲望的局麵,所謂“欲壑難填”便是如此。對於色、音、味以及馳騁田獵的追求原本也是極為正常的,或者說是普遍的。但是各種色、音、味以及馳騁田獵為了迎合人的欲望而極力發展,就導致了人“目盲”“耳聾”“口爽”“心發狂”,這就是極端追求欲望的結果,完全背離了人的本質需要。這也說明,欲望之門一旦打開,就必然會出現極端狀況,這似乎是一個跟人性密切相關的特點。比如說,一個饑餓的人想吃飽,這是一種很正常的需求;可是人一旦吃飽了,就會想著要吃好;吃好了之後,就會想要更好、更高級的享受。這就是欲望不斷發展乃至於極端化的一個淺顯的例子,我們生活在今日社會中,是非常容易感同身受的。欲望是個體生理和心理的需求,而欲望的極端化則是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老子認為,針對這樣的情況,聖人強調的是“為腹不為目”:所謂的“腹”是內在的,也就是個體滿足生存需要所必需的物質條件;所謂“目”是向外的,代表著不斷增加的欲望。聖人希望以“腹”(內在的、基本的需求)取代“目”(外在的、不斷增強的欲望),這說明在聖人看來,人對於物質的需求不能被隔絕,必須要先適當滿足其要求,同時也必須堅決杜絕欲望的過度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