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遠大前程

第四章

波克特先生說他很高興見到我,希望我見到他沒有感到失望。“畢竟我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他補充道,臉上的笑容與他兒子的一模一樣。他看上去很年輕,隻是臉上帶著惶惑的神情,滿頭的白發,舉止倒是極為自然。我用“自然”這個詞,是指他不矯揉造作,而他心煩意亂的神情中有一種滑稽的成分,若不是他很有自知之明,一定會非常可笑。他和我聊了一會兒,便皺起兩道濃黑的劍眉,對波克特太太說:“比琳達,我希望你已經和皮普先生打過招呼了。”她從書中抬起頭,說:“是的。”說完,她心不在焉地對我微微一笑,問我喜不喜歡喝橙花水。這個問題來得突兀,與前麵的對話沒有關係,更沒有後續,想必與她之前說話的方式一樣,是一般的客套話而已。

不出幾個鍾頭,我便聽說了一件事,在這裏可以說一下。波克特太太是一位已故爵士的獨生女,這位爵士胡編亂造,說自己去世的父親本來可以被封為男爵,但有人完全出於個人恩怨從中作梗,至於這個人是誰,即使我當時知道,現在也忘記了,反正不過就是什麽君主、首相、大法官或坎特伯雷大主教之流。於是,他便根據這一假想出來的事實,以貴族身份自居。依我看,他自封為爵士,是因為在某幢大廈的奠基儀式上,他曾在高級皮紙上寫過一篇文理不通、亂七八糟的發言稿,還給某位皇室成員遞過泥鏟或灰漿。盡管如此,他依然從小教養波克特太太必須嫁入豪門貴族,還要嚴防死守,不讓她接觸平民百姓,沾染上他們的粗俗氣息。這位明智的父親對女兒的悉心教養很成功,年輕的小姐長大後出落得惹人喜愛,隻可惜是個無用的廢物,什麽都不會幹。她的性格就這樣逐漸形成,到了青春韶華,她認識了波克特先生。那時候他也是剛剛長成的小夥子,不知道是該進入官場,謀個一官半職,還是該去宗教領域大展拳腳,弄一頂主教的法冠戴在自己的頭上。反正他要在這二者之中做出選擇,剩下的隻是時間問題。他和波克特太太把握時機(從時間來判斷,似乎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沒有稟明那位有遠見卓識的父親,便私定終身了。那位明智的父親除了祝福,既沒什麽可贈予的,也沒什麽可保留不給的。於是,經過短暫的矛盾掙紮,他便慷慨地把祝福當妝奩贈送給了這對小夫妻,並且告訴波克特先生,他娶的妻子是“稀世珍寶,足以匹配一位王子”。此後,波克特先生希望這“足以匹配王子的珍寶”多了解一些人情世故,隻是波克特太太並不感興趣;然而,人們對波克特太太都懷著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對她既尊重又同情,因為她並沒有嫁入豪門貴族。而人們對波克特先生也懷著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在指責他的同時,又對他十分寬容,因為他既沒有進入政壇,也沒能踏入宗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