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發現——正如前文中已經提到過的那樣——自科訥希特就任遊戲大師的第二年起,有了一些空閑時間和精力之後,他就又開始致力於曆史研究方麵的工作了。除了研究卡斯塔利亞曆史之外,他主要忙於攻讀雅科布斯神父撰寫的關於本篤會曆史的全部重要著作,以及一些相對而言不算太重要的相關著作。除了閱讀之外,他也經常跟杜博伊斯先生,還有一位來自科伊珀海姆的語言學家——此人總是以秘書身份出席遊戲大師辦公室舉辦的各種會議——聚在一起,抽時間討論對曆史研究方麵各種議題的相關看法。在與他們兩人交流的過程中,科訥希特發現,這種類似研討課般的曆史研究討論是非常有益的,很容易就能夠在談話過程中激**出智慧的火花,引出各種新知,對舊有的理論產生新的認識,或者重新激發起大家對某段曆史的興趣。在科訥希特看來,這類討論總是能夠給自己帶來新鮮感,進行智力活動時的休閑樂趣也一點兒不少,正因為有著許多好處,他對於能夠跟他們討論的機會才格外重視,並且總是試圖創造一些新的交談機會。說實話,在他作為遊戲大師的日常工作環境中,這類機會是很缺乏的。值得注意的是,經過仔細觀察,他發現在這類環境中接觸到的各類人等當中,極其不願意接觸曆史的個案,恰恰體現在他的好友弗裏茨身上。在與特古拉尼烏斯相關的大量史料中,我們發現了一份筆記,這份筆記完整記錄了兩人之間對上述議題進行的一次相關談話,在這次談話中,特古拉尼烏斯慷慨激昂地予以申辯,認為曆史作為一門很特殊的學科領域,其實是相當不值得卡斯塔利亞人花費時間和精力來進行研究學習的。很顯然,隻要人們願意,完全可以用詼諧又有趣的消遣方式來闡釋曆史,如果有必要的話,也可以用非常悲觀、絕望的態度來闡釋曆史。所謂的曆史哲學,跟其他哲學門類一樣,研究它的過程,可以給研究者帶來不少樂趣。假如有人因為上述提到的各種原因,非常喜歡曆史,熱衷於進行曆史研究,他當然也不反對。可是細想起來,與曆史相關的事件本身,即研究者們取得上述樂趣的對象——曆史就是由一係列相關事件組成的,因此,或許也可以說,研究這些事件就是在研究曆史——卻是如此醜陋之物,乍看起來平庸乏味,細看又顯得邪惡猙獰。由這一係列事件組成的曆史,同樣顯得低劣、庸俗、無聊,乃至於他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麽有人願意對曆史投入巨大的精力與熱情,從事這方麵的研究。曆史事件所囊括的全部內容,無非是人類根深蒂固的利己主義頑疾,以及永遠在自我重複、自我高估、自我美化的權力鬥爭——這類鬥爭的動機,即所謂的權力,歸根結底也不過是物欲的、野蠻的、動物性的低劣存在罷了,毫無崇高價值可言。換句話說,為了權力,為了這個在卡斯塔利亞人的想象世界中從來不曾出現或者說從來就沒有絲毫價值的東西,人類采取了一係列行動,並因此而創造了曆史。那麽,既然如此,這種曆史又有什麽價值可言呢?特古拉尼烏斯宣稱,世俗世界的曆史,無非是強者欺淩弱者過程的無止境、無意義、無張力的記述,這種曆史顯然是虛假的、乏味的、沒有任何價值的。對於卡斯塔利亞人而言,將他們實際存在的真實曆史,即記錄靈**的永恒曆史,與上述世俗世界野心家們永無休止地爭奪權力、爭奪稍縱即逝統治地位的明爭暗鬥聯係起來,甚至試圖建立起一套對應的理論來闡釋它,這無疑是對靈**的背叛,使他聯想起了十九世紀或者二十世紀時一度非常流行、信徒極廣的某個基督教教派所持的理論。在這個教派中,凡是那些能夠算得上虔誠的信徒,都無比嚴肅地認為,古代民眾向神明獻上祭品,為這些神明修建神殿,傳播相關神話,進行其他各種乍看起來美妙無比的宗教活動,其實都是因為對應聚居地的食物和工作太少或者太多所造成的後果,是可以通過當地勞動工資和麵包價格精確計算出來的結果。換句話說,藝術和宗教無非是些表麵上的繁榮,不過是充門麵的膚淺東西罷了。所謂超越一切人性之上的神性,完全取決於人類對自身飽暖狀況與當地飲食類型的關注。科訥希特被特古拉尼烏斯的這套理論給逗樂了,在此基礎之上反問道:照此狹隘的觀點看來,人類的思想史、文化史、藝術史難道就不算曆史?不管怎麽說,它們至少也跟曆史的其他部分有著一定聯係,也是從你所謂的權力爭奪史當中衍生出來的。沒有任何聯係!他這位朋友激動地咆哮道。特古拉尼烏斯表示,科訥希特剛剛提出的這一論點,恰恰是他打算否定的。特古拉尼烏斯宣稱,所謂的世俗世界的曆史,無非是人類在時間長河中賽跑的曆史,一場求利益、求權力、求財富的賽跑,至於誰能取得賽跑的階段性勝利,總是取決於誰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足夠好的運氣,或者足夠卑鄙,不擇手段,懂得經營算計,最重要的是——不至於錯過時機。由此可知,對於世俗世界而言,曆史基本上就等同於贏得時間、把握時間。可是另一方麵,那些能夠在思想上、文化上、藝術上青史留名的事跡,其內蘊卻剛好相反,它們總是能夠從時間的束縛中掙脫出來,從人類原始本能和慣性的泥淖中脫穎而出,進入另一個層次,抵達另一重境界,來到沒有時間概念、神聖、不朽的永恒領域,那裏是一個完全非曆史、反曆史的完美世界。科訥希特默不作聲,興致勃勃地聽著他說,並且還要時不時地逗逗他,引著他繼續講下去。不得不說,特古拉尼烏斯的這套理論絕不是“無的放矢”,其中的確有一番說得過去的道理,即使有些很明顯的瑕疵,無非是些定義和主義之爭。講到最後,特古拉尼烏斯也盡興了,覺得沒什麽可以再補充,於是就停了下來。科訥希特見眼前這位朋友不再說話,便用下麵這段總結性的言論,平靜地結束了這次談話:“你對靈**及其對應行為的熱愛,很值得大家欽佩,我要為此向你表示敬意!可是,為靈**添磚加瓦的崇高行為,這類涉及精神層麵的建設努力,卻並非有些人所認為的那樣,是每個人類個體都可以實際參與進去的,它其實存在著很高的門檻。比方說,柏拉圖的對話錄,或者海因裏希·艾薩克[116]的合唱曲集,以及我們稱為精神契約、藝術作品抑或思想具象化的一切,其實已經是一係列鬥爭的最後結果,為了追求精神上的淨化與解放,無數人進行了承前啟後的嚐試和努力,其中絕大部分都失敗了,唯有極少數成功的部分存留了下來,構成了藝術史、音樂史、思想史中為你所熟知的這些所謂沒有時間概念的產物;恰如你剛剛所講的那樣,它們是從時間的束縛中掙脫出來的永恒傑作,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傑作都是臻於完美的,不可能給進入不朽境界之前經曆過的鬥爭與掙紮留下任何多餘的暗示。能夠擁有、欣賞、享受這些傑作,是我們人生當中的一大幸事。是啊,我們卡斯塔利亞人幾乎完全依賴這些作品而活著,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它們進行重複演繹,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它們進行研究、探討、拆解、重組,增刪修改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之外,我們不再以任何其他方式進行全新創作,我們傾向於世世代代、亙古不變地生活在這個永恒不朽、缺乏鬥爭的領域內,這個領域與外界有著明顯的區隔,兩者之間涇渭分明,這個領域完全由這些傑作構成,假如沒有它們,我們等於對一切都一無所知。我們在追求靈**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或許也可以使用你比較喜愛的說法,在抽象化、概念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每當我們在玻璃球遊戲的世界裏徜徉徘徊、流連忘返時,我們做的事情始終都是一樣的,即將那些聖賢、那些偉大藝術家的作品拆解細分,找出它們的各個原始組成部分,借此分析出作品風格所具有的客觀規律,分析出其創作模式的細微差別,分析出作品整體能夠得以升華的具體解釋,並且將這些抽象化、概念化的零件當成建築材料來操作、來搭建,從而實現我們的每一次遊玩體驗。顯而易見,這一切都很美好、很漂亮,沒有人可以否認這項事實。可是話說回來,無論是誰,都不可能一輩子隻靠呼吸、吃喝這些抽象的東西生存下去。照我看來,身在瓦爾德策爾的任何一名‘留級生’,在他發現自己感興趣的細分領域、從事自己喜歡的自由研究之前,都可以先選擇曆史研究作為過渡,因為相較於卡斯塔利亞現存的其他研究領域,曆史研究有著無可替代的優勢:它是唯一真正涉及現實世界的。抽象化、概念化固然令人愉快,但我覺得人始終還是必須腳踏實地,必須呼吸空氣、好好吃飯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