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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玻璃球遊戲大師約瑟夫·科訥希特之生平 第一節 感召 001

對於約瑟夫·科訥希特的身世,我們一無所知。恐怕跟其他許多精英學校的學生一樣,他要麽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父母,要麽就是被教育部門從非常不利於成長的環境中解救了出來,由政府負責統一收養。無論具體是哪種情況,他都成功避免了精英學校與學生原生家庭之間通常會有的矛盾衝突。要知道,這類衝突已經給其他許多同齡人的青春期帶來了沉重的負擔,不僅令他們難以進入團體,在某些情況下,還令其中部分極具天賦的年輕人麵臨莫大的困難,給大家帶來很多麻煩,最後變成了學校裏的問題人物。科訥希特屬於幸運者們當中的一員,他似乎生來就注定要為卡斯塔利亞[1]、為團體、為教育部門服務;盡管他對靈**中存在著的種種問題做不到觸類旁通,但還是能夠感同身受地體會到每個獻身於靈**的生命所固有的悲劇因素,且不會對自身造成任何心靈上的痛苦。不過話說回來,誘使我們對約瑟夫·科訥希特其人進行深入考察、詳細了解其性格特征的根本原因,恐怕並非源於他對上述悲劇因素的洞察力;相比之下,他那沉穩又開朗,甚至可以用光芒四射來形容的處世方式,才是我們重點關注的對象——他以這種處世方式呼應了自身命運,發揮了自我才能,達成了自己的使命。就跟人類曆史上的每位重要人物一樣,他也有屬於自己的守護魔神[2]和灑脫愛神[3],我們注意到,他所擁有的灑脫愛神確實顯了靈,保佑了他,使他免受青少年常有的陰鬱與狂熱滋擾。很顯然,那些早已被隱藏起來了的東西,我們如今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我們從來不打算忘記這樣一條守則,即當一個人嚐試撰寫曆史著作的時候,無論頭腦多麽清醒,無論想要追求客觀性的意願有多麽強烈,寫出來的始終都是虛構作品,縱使其經緯完全忠於史實,它的第三個維度仍舊是虛構的。不妨以曆史上那些非常偉大的人物來舉例,實話實說,我們其實根本就不知道,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或者沃爾夫岡·阿瑪迪斯·莫紮特,他們所過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生活——究竟是歡欣雀躍,還是沉痛難挨?在我們眼中,莫紮特過早完成了自己命中注定的任務,因而呈現出一種與眾不同的感人要素,以及足以喚醒愛意的優雅天賦;在我們眼中,巴赫對苦難與死亡有著獨到的見解,以一種令人振奮、使人感到安慰的方式教導我們屈服於命運的安排,那是猶如上帝一般的慈祥父愛——但我們實際上根本沒有從他們的傳記、他們私人生活中流傳下來的種種事實裏了解到這些。我們看來如此,乃是因為我們聽來如此:我們其實是從他們所創作出來的作品、從他們的音樂中了解到這些的。更進一步講,在我們所熟知的巴赫傳記,以及根據他的音樂所幻想出來的那個形象之外,我們還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了他死後的命運。在我們的想象中,巴赫已經完全是個活生生的人了,我們穿越曆史長河來觀察他,讓他微笑著對如下“現實”保持了沉默:他的全部作品在他死後立即被世人所遺忘;他的大量手稿轉眼成了廢紙、銷聲匿跡;他的其中一個兒子代替他成了“偉大的巴赫”並獲得了成功;多年以後,他的作品終於涅槃重生,但隨後又陷入“專欄時代”的一係列誤解之中,遭到各種粗暴對待;等等。同樣,我們也傾向於將自己對莫紮特的認識還原為他本人,覺得他早在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此生的安危完全掌控在了死神的手中。想想看,他仍然活著,以旺盛的精力與充沛的靈感,創作出大量全力以赴、健康向上的作品,在這樣一個時期,他已提前知道死亡將要過來擁抱他了。有鑒於此,我們或許可以得出結論,對於那些哪怕隻有一件作品存留的創作者,曆史學家們都隻剩下唯一的一個選擇,那就是必須將這件作品與創作者的生平結合起來,作為鮮活統一體所擁有的兩個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來加以考察。這就是我們在麵對莫紮特或者巴赫時應該做的,這也是我們在麵對科訥希特時必須做的,盡管他屬於我們這個從根本上而言完全缺乏創造力的年代,而且他也沒有留下哪怕一件傳統大師意義上的真正“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