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漫長的假期

世界

很多年前,我在湖南的汨羅江邊插隊,常聽當地一些農民聊天。在我那個村子的附近,山頭還有抗日戰爭時留下的戰壕,偶爾還能在草叢或荒土裏找到一顆鏽垢纏裹的顆粒,磨一磨就亮出銅澤——是子彈。子彈證實了史料上的記載,那裏曾經發生政府軍截斷長嶽公路的阻擊戰。

農民把兵稱為糧子。農民說日本糧子好可怕,說那時候一個受傷的日本糧子進了村,可以嚇得全村的男女老少跑個精光。

對付這個兵,還是個掉隊的傷兵,上百號男女沒有人想到還有另外一^種方式。

我對這種說法大為吃驚。我從農民的笑談中洞見了另一種真實,一種恥辱感揮之不去的真實。我很不情願地明白,這個民族自清末以來一次次成為失敗者,除了缺少工業,還缺少另外一些東西。

多少年後,一九八九年的法國巴黎曾經有一個酒會。主人是來自台灣的一位文化高官,主賓則是大陸一些有名氣的文化人,還有少數幾個法國朋友應邀作陪。主人明明可以說一口漂亮的國語,也明明知道他的主賓們聽不懂英語,但更願意用英語致詞。譯員當然是有的,但隻把英語翻成法語,把麵麵相覷的一大堆中國人晾在一邊。

一個中國留學生覺得不對勁,準備提請主人注意到這一點。居然有一位作家拉住了他的衣袖不要非禮,這可能是人家的習慣。”

一種奇怪的形勢就這樣持續下去。主人對主賓們致詞,壓根不在乎對方能否聽懂。這種絕非疏忽的輕慢,竟然有受辱者畢恭畢敬地容忍,而且不準別人代為反抗。

中文是世界上四分之一的人口所使用的語言,包容了幾千年浩瀚典籍的語言,曾經被屈原、司馬遷、李白、蘇東坡、曹雪芹、魯迅推向美的高峰和勝境的語言,現在卻被中國人忙不迭視為下等人的標記,避之不及。沉默的一群仍然聽不懂,但沒有人退場,也沒有一個人站起來,用這種雙方都聽得懂的語言說一句:“先生,請你說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