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我的女兒平安無事,上學沒有遇到車禍,玩耍沒有摔斷胳膊,也沒有什麽男同學欺侮她,用一塊石頭或鉛筆盒把她砸得頭破血流。報紙上說,有一個孩子這一天裏被黑幫綁票,黑幫拿了贖金之後還是撕了票。警察發現的孩子,是水缸裏巳經腐臭的碎屍。我在夕陽中聽到女兒的聲音,是她放學歸家時的歌聲,從遠遠的樓下傳上來,我這才確認死者是一個四川老板的孩子,不是我的女兒。
四月二十九日,我的母親活得很平靜,沒有吐血,沒有昏迷,沒有大病之中的那種幻覺,從**跳起來硬說門後藏著一個姓王的仇人,讓我對著空空的門後感到毛發倒豎。她也沒有乘人不備跑到街上去,然後讓我們全家滿街去尋找。她也沒有自虐式地穿最破的衣、最破的鞋,對桌上的好菜視而不見,隻是用一杯開水下飯,或者幹脆什麽也不吃。她在這一天的風鈴聲裏,是一個健康而和善的母親,在窗子那邊埋頭做針線。看我來了,同我談談天氣,談談陽台上跳動的風鈴聲和花草。
四月二十九日,我依然活著,依然吃了早飯,依然吃了早飯還吃中飯,吃了中飯還吃晚飯。我沒有被官員敲詐,沒有為了乞求蓋上一個圖章而對官員滿臉諂笑,並塞給對方一個紅包。我沒有被小販坑害,沒有吃下買來的偽劣食品之後冷汗大冒腹內絞痛,被送進醫院後動手術看到輸血管裏紅紅的**翻著氣泡。四月二十九日,我在這晴天少雲的一天裏沒有聽到警報,沒有在四散奔逃的人潮中挨炸彈,被一具無腿的屍體絆倒在地並發出絕望的喊叫。我的四月二十九日裏沒有地震,沒有癌症,沒有空難,沒有解聘的通知,沒有小報記者們的誹鎊浪潮。我的四月二十九日隻是書房裏慵懶的哈欠,還有幾個友人不太重要的電話。有一個電話是天津作家蔣子龍打來的,他說盡管那邊有一個副主席踢爛了一張門,他還是打算來參加海島上的筆會,過兩天就能與我高興地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