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人生忽然

重返雪峰山

三十多年前,我在懷化地區林業局掛職鍛煉。這個局管轄全省約三分之一的山林,差不多是個山大王,不過也是個窮大王,我這個副局長下林區也得蹭貨車,搭乘那種拉木頭的解放牌或黃河牌,叮咚咣當響一路,塵土飛揚半遮天。

因此認識了潘司機。

老潘胖,怕熱,常冒油汗,入夏後多是光膀子上路,有時還把車門打開,半個身子探出車外兜一把風,嗬嗬一聲做鬼叫——那時的駕駛室裏沒空調,烤得人肉都有幾分熟。

即便山道上人少車也少,這種野蠻操作還是嚇我個半死。

好像嚇得我還不夠,他回到坐位,抹了一把臉,“不好意思,一熱就特別困,剛才都睡著了。”

我差點跳起來。你不能停下車睡嗎?你好歹快五十了,要是活夠了,莫拉上我嗬。

“沒事,沒事。”他笑了笑,“就是個打屁覺,不耽誤開車。”

“你……不會是還在夢遊吧?”

“怎麽會?”他抽了自己響亮一耳光,然後手板伸給我,好像那就是有力證據。

我還是貪生怕死,不敢往下細想,強迫他停車在路邊,抽支煙,洗個冷水臉,嚼兩塊路邊攤上的酸薑,休息片刻後再走。他嘟嘟囔囔,責怪我這純粹是浪費時間,還滿嘴歪理邪說,說午飯時要不是我奪了他的酒杯,他眼下精神頭肯定更好,掄盤子肯定更加靈敏和來勁,也不會睡打屁覺。酒嗬酒,酒就是他潘師傅最好的清醒劑知道不?

我得承認,他喝酒並不誤事,二十多年來居然沒出過事故,對雪峰山裏的每條路都呼呼呼跑得順溜。不論在哪裏遇到路麵塌方,走不成了,他也能在附近找到熟悉人家,高聲大氣,呼朋喚友,有吃有喝。大概是他來得多,幫山民們捎帶過私客私貨,他也從不把自己當外人,有時一進門就檢查這個娃娃寫字,指導那個木匠打墨線,還要吃點菜,一口一聲自稱“野老倌”,同主婦們開點不正經的玩笑,然後讓我一同享受她們餐桌上的醃蚯蚓(看上去像酸豆角)或油炸蜻蜓(美其名曰金秧子)——昏黃油燈下我看不清楚,吃下去才知是大補,差點要噴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