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靈魂之旅

賈平凹80年代即以他的“商州係列”作品在中國新時期文壇上雄踞一時,人們欣賞的是他在這些作品中所表現的“文化味”。它是“地方的”,但卻是大地方,是其他一切小地方的發源地和根。它既不同於現代知識分子的浮光掠影的理想追求,也不同於對大眾生活的如實反映,而似乎是深遠悠久的曆史本身在現代發出的沉悶回音。他對曆史掌故、鄉土風俗和民間禁忌、國民心理的韻味和理路的熟悉程度及生動描繪,是超出旁人之上的。然而進入90年代,他忽然有了一番深沉而痛苦的反省,想起“往日企羨的什麽詞章燦爛,情趣盎然,風格獨特,其實正是阻礙著天才的發展”,而自己已到了40歲,“舍去了一般人能享受的升官發財、吃喝嫖賭,那麽搔禿了頭發,淘虛了身子,仍沒美文出來,是我真個沒有夙命嗎?”(《廢都?後記》,北京出版社1993年版,第519—520頁,下引此書隻注頁碼)他發現自己“幾十年奮鬥營造的一切稀裏嘩啦都打碎了”(第520頁)。於是,當他要在“生命的苦難中”、在這部40萬字的“苦難之作”中來“安妥我破碎了的靈魂”(第527頁)時,他便失去了以往的寧靜、雋永和娓娓道來的文風,變得慌亂而急促;當他下決心要切實地通過寫作來尋找自我、把捉自己的靈魂時,他看到的恰好是自己的失落,即失了魂;或者說,他發現原先自以為圓滿自足的那個自我隻是一個假象,他的真我其實是分裂的——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莊周還是蝴蝶了。

小說的主人公莊之蝶,曾經是一個真誠、純潔的青年,12年前曾與本單位一位女性景雪蔭戀愛,竟“數年裏未敢動過她一根頭發,甚至正常的握手也沒有”(第66頁);後來另娶了一位名門閨秀牛月清。成了知名作家以後,在西京城裏地位極高,是文化界“四大名人”之一,市人大代表,人人都以能一睹容顏為快,真是如魚得水,要什麽有什麽。然而,正當他功德圓滿、輝煌燦爛之時,他卻陷入了精神崩潰的邊緣。他看透了知識界文化界的無聊和空虛,識破了一切官樣文章和紙糊桂冠的虛假;但他並不像王朔那樣憤世嫉俗、倒行逆施,而是“大隱隱於朝”,逢場作戲、以雅就俗。他深知自己早已喪失了一切理想主義的道德信條,但他無法起來指責任何人,因為這個社會的墮落也正是他自己的墮落,他就是這個沉淪著的社會的典型代表和“精英”。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和想做的隻是充當這個已經腐朽了的倫理體係身上的蛆蟲,尋求著這個封閉的實體上的裂縫和“破缺”(第29頁),以維持自己那尚未被窒息的最後一點原始生命力;用孟雲房的話說就是:“一切都是生命的自然流動,如水加熱後必然會出現對稱破缺的自組織現象。”(第30頁)當然,這種倫理體係上的“破缺”現象主要集中體現在愛情或性關係上。莊之蝶身為名人,有那麽多人讀他的書,據說他的書又尤其寫女人寫得好,身邊自然就聚攏來一批女性崇拜者。這些女子一個個形容姣好,聰明伶俐,風情萬種,善解人意。她們仰慕莊之蝶的知識、文化、氣質和藝術家做派,更陶醉於他作為一個性夥伴的豐富的想象力和實際操作能力。這是一個真正的“自然人”,他不做作,不虛偽,遇到一個靈動的女子,他總是能夠做到“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並順順當當地成其好事。不是憑他的外貌(他的外表很一般),也不靠花言巧語,更不憑借暴力,而隻憑他一腔誠心、真心,他便同時占有好幾個如花似玉的女人。這簡直就是一個使男人暗中羨慕的當代賈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