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說張煒這本書完全是主題先行,似乎也有些冤枉。他自己自述他是“憑直感奔向了土地”(第349頁),“從具體走向了抽象”(第346頁)的。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都是在海邊林子和小村裏度過的,他憑記憶寫作。然而,當一個人對待生活的觀念出了問題時,再牢固的記憶也會出錯。特別是二十多年後林子和小村“什麽都沒有了”(第371頁)時,他更可以憑一點記憶的影子進行編造了。張煒在《九月寓言》中也寫到了一些具體的、有名有姓的人物,但他寫這些人物時,你總會感到好像隔了一層,感覺總是模模糊糊,不太準確的樣子。如寫小村青年們的領頭人趕鸚,我們除了知道她遠近聞名的俊,辮子長,腿長,像小馬駒一樣精力充沛,每晚率領年輕人在野地裏瘋跑之外,對她的內在的方麵就不甚了了。她和家人說話,動不動就來一段“數來寶”似乎也有些不近情理,不知她是調侃呢,炫耀呢,還是真有點傻氣;至於她“數來寶”究竟“數”的什麽內容,小說裏在十幾次提到時卻都忽略不談,似乎作者不耐煩描寫這些細節。寫禿頂工程師,跟鄉巴佬說話也那麽文縐縐的,時不時還夾上兩句英語,居然能讓趕鸚的父親“紅小兵”(一個沒有交代的奇怪的外號)對他著迷,不斷地請他喝酒鬥嘴拉呱兒,特不可信。工程師的四川籍老婆看來是個家庭婦女,作者卻讓她對丈夫說出“請讓我自己哭”這種生硬硌牙的語言來(第324頁)。他們的兒子挺芳更是一個影子,除了他孱弱無能,追求肥,挨過小村人的揍之外,他究竟是幹什麽的?上不上學,平時在哪裏?這些都不知道。又如寫龍眼少白頭,在他母親喝農藥未死的奇跡發生後,作者逼迫這個農村孩子“像受到什麽啟示一樣”順口編出了一句書生氣十足的“歌兒”:“媽媽活了,我無比歡欣!”(第133頁)還讓所有的小村青年在去工區偷雞時跟著他嚎唱“我無比歡欣!歡欣!”(第140頁)真令人作嘔。這句歌詞在小說裏反複出現,顯然具有某種象征意義,但我們在其中看不到半點“山野精神”或“民間精神”,倒像一個大學一年級學生在參加過“社會實踐”後用幾個書麵詞匯拚湊出來發表在學校小報上的一句歪詩。龍眼最後在礦井裏被砸死,死前意識到自己掏空了小村的基礎,是“有罪的孩兒”(第338頁),明顯的是用作者自己的觀念加在了這個農村孩子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