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在《九月寓言》的“代後記”(即“融入野地”)中,專門有幾節討論語言。這幾乎成了90年代純文學的一種定式,不談幾句語言,似乎作品就不夠深刻。所以才出現了《馬橋詞典》這樣幹脆敞開來談一談的壯舉。張煒說:“我總是急於尋覓一種語言。語言對於我從來就有一種神秘的感覺。人生之路上遭逢的萬事萬物之所以緘口沉默,主要是失卻了語言。語言是憑證,是根據,是繼續前行的資本。”(第344頁)“我崇拜語言,並將其奉為神聖和神秘之物。”(第346頁)但張煒的說法與韓少功有所不同,他不滿足於“相互隔離的語言”,即個別特殊的、無法溝通的語言,而要求“通行四方的語言”,即普遍共通的語言。河水流淌,大海喧嚷,鳥鳴人呼,這些都不夠。“野地”本身是無語的,“讓人親近、心頭灼熱的故地,我撲入你的懷抱就癡話連篇,說了半晌才發覺你仍是一個默默,真讓人尷尬。”(第344頁)小說中時常出現的那個象征性的大碾盤,雖然“刻下滔滔話語”,但他“不能將其破譯”,使“我感到了淒涼,更感到了蘊含於天地自然中的強大的**。可是我們仍然相對無語”,隻有“深深的陌生感”(第344—345頁)。這真是張煒寫作《九月寓言》的困惑心情的真實寫照。他大約也感到,光是一個人在那裏滔滔不絕地獨白,到頭來隻會更加感到難耐的寂寞。“無語的痛苦難以忍受,它是真實的痛苦。”通行四方的語言不在獨白中,而在對話中。作為一個作家,他不應當把語言當作內心早已準備好的某種觀念的獨斷的演繹,應當撞擊自己心中的語言,用語言撞擊語言,要有一種自我否定、自我深化、自我發現、自我產生的衝動,要有承受痛苦而不露痕跡、不動聲色的剛毅,要有麵對死亡仍能妙語連珠的幽默的天才和勇氣。這些都不是通過融入自然、通過“人性的自然鬆弛”就能做到的,而是需要振奮起人的全部心力,自己與自己過不去,自己反思自己,拷問自己,將自己內心隱藏的那個向來戴著沉默的麵具的靈魂逼迫出來,哪怕它將會是醜陋不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