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靈魂之旅

前麵曾經談到,“上帝是誰”的問題實質上是“我是誰”的問題,因為是“我”在需要或探求一個上帝;莫言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沒有興趣在自己的寫作中認真探討“我是誰”的問題,他們充其量隻能假定一個上帝(或真主),或由別人恩賜給他們一個上帝,而無法去展示、去探求、去理解什麽是上帝。隻有在史鐵生這裏,上帝的問題才立足於“我”的問題,而“我”的問題則被推到了極致,被推到了主體、作者、寫作者本身的一個悖論:

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

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第10頁)

而正由於這個“我”是一個寫作者,所以上述悖論便直接轉化成了一個語言悖論:

下麵這句話是對的

上麵這句話是錯的(第9—10頁)

我們曾指出過,王朔在瀟灑地通知讀者“我又要撒謊了”時,他是自以為絕對真誠的,他沒有意識到語言本身的悖論。我們也曾揭示了韓少功在“梔子花茉莉花”式的真假難辨中的尷尬處境。更不用說那些一往情深、對自己的寫作狀態缺乏反思的作家了。所有這些人沒有一個像史鐵生這樣,在意識到“我”的悖論和“解釋學循環”的同時,勇敢地投身於這個痛苦的、鑽心的循環,將自己一層一層地撕裂和揚棄,從一個又一個美好的、醉人的、驚心動魄的故事中奮力跳出,看出它的虛假,將它們一一擊碎,即使隻留下絕對的虛空也在所不惜。因為這恰好表明,作者不相信有絕對的虛空,他相信毀滅即孕育著新生:

不不,令我迷惑和激動的不單是死亡與結束,更是生存與開始。沒法證明絕對的虛無是存在的,不是嗎?沒法證明絕對的無可以有,況且這不是人的智力的過錯。那麽,在一個故事結束的地方,必有其他的故事開始了,開始著,展開著。絕對的虛無片刻也不能存在的。(第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