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書的故事是從“死亡序幕”開始的,即畫家的妻子O服毒自殺,引出了O與Z的頗費猜詳的關係,引入了Z在兒時的“童年之門”、也是好幾個主要人物的童年之門。這個開端是意味深長的。海德格爾認為人作為“此在”是一種“先行到死”的存在者,即人能以死為目標和終點來籌劃自己為一有意義的過程。女教師O雖然並非一開始就由意識到自己的必死性來籌劃自己的一生,而是守護著自己童年的理想,毫無籌劃地忍受著命運的苛待;然而,隻有當她最終把死亡作為一種生命的計劃來籌劃並自由地實施出來時,她的整個人生的意義才第一次被照亮了。她向世人也向自己表明,她終生守護的那個純情的理想不能不是一個自相矛盾的東西,是個殘酷的、無情的、撕裂溫情的東西;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假裝天真幼稚地守護下去了。於是她以自己還算年輕的生命,作為犧牲,獻給了這個童年理想的自我衝突。
O的童年,是一個非常純淨的女孩子,她的天真、單純、善良、正直的天性和良好的家庭教養,都使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善意。當出身農村的少年WR第一次到她家裏來玩的時候,她表現出的那種童真的喜悅能使每個大人都被打動,如果是一個飽經滄桑的人,也許還會感動得熱淚盈眶。我讀著這些地方,總感到作者一邊寫,一邊在含淚地微笑。他實在是描寫這種兒童語言和兒童情趣的頂尖高手(可參看第208—211頁,又參看第50—51頁)。而當他寫到O與WR的青春初戀時,那些優美、羞澀、柔情的對話(僅僅是對話!)更是如同一場淨化心靈、淨化整個世界的甘霖。就在這一問一答中,在懇求中、允諾中、婉拒中,在互相的驚異、歎賞和沉默中,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那心房的顫動像音樂一樣,和著窗外的細雨聲在悄悄彈撥。這是大自然的神秘,也是心靈的奇跡。能用如此純淨的語言、特別是女孩子的語言這樣生動地描述初戀的神秘激動的作家,除了史鐵生再沒有第二個了。我仿佛看到他含淚的眼和顫抖的筆,但這次不是微笑,而是虔誠(可參看第219—2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