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要說到另一對苦難的戀人,F醫生和女導演N了。F和N,正如WR和O一樣,也是從小青梅竹馬的一對,並且已經確立了戀愛關係。可是當N的父親被打成右派並被發配大西北之後,F不敢違抗年老雙親的意誌,而痛苦萬分地與N斷絕了關係。這是一個數十年來人人都很熟悉的故事,但在史鐵生筆下,這個故事的內層展示得特別深。N正如O一樣,小時候也是個童話中的小姑娘,她的父親是一個童話作家。但由於她家的遭遇,她“已經從童話中不小心走進了現實”,而她父親後來致力於寫一部“足以葬送全部童話的書”(第62頁)。與O不同的是,現實並沒有使N對愛情失望,而是把她的愛情觀從童話般的夢幻中提升了出來。她看出,愛情這台戲“沒有劇本,甚至連故事都還沒有。現在除了這對戀人在互相尋找,什麽都還來不及想”,“我相信不管什麽時候,我們可能丟失和我們真正要尋找的都是——愛情!”(第63頁)20多年前的失戀並沒有使她放棄愛的尋求,她是一個相信可能世界的人,這個可能世界的支架,在她看來就是語言。
20多年前N與F分手的那個夜晚,實際上是一場語言和失語的對質。在通常情況下,語言應當是男性的強項(例如,男性更善於使用大腦左半球)。但在那個晚上,關係是顛倒的。“F醫生隻是流淚,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不管N說什麽,怎麽說,求他無論如何開開口,都無濟於事。”(第67頁)相反,N卻執著於語言:“但是我知道我沒有錯,如果你曾經說過你愛我那是真的,如果現在這還是真的,N說我記得我們互相說過,隻有愛,是從來不會錯的”,“你能不能再告訴我一遍,N說,你曾經告訴我的,是不是真的?……N說我不是指現實我是指邏輯,現實隨它去吧我隻是想求證”(第68頁);“我隻想證實這個世界上除了現實之外還有沒有另外的什麽是真的,有還是沒有,另外的,我不要求它是現實但我想知道它可不可以也是真的,我求你無論如何開開口好嗎?”(第69頁)N的追問是那麽理性,強抑著悲痛的理性;F的回答卻又是那麽懦弱,整個晚上他都沒有回答,隻是像個孩子(或女人)那樣哭哭啼啼;因為他的行為(服從父母意誌犧牲愛情)不是可以用語言來規範的男子漢行為,而隻是聽話的乖孩子的行為。所以他從這時起“開始明白世間的話並不都是能夠說的,或者並不都是為了說的”(第69頁)。隻有一個獨立的男子漢才能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他深感自己的“未成年”狀態,他再也不能說什麽,他說什麽都不作數。所以N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的骨頭沒有一點兒男人!”這不是對F一個人的判決,這是對我們這個女性化的、兒童化的、失語了的傳統文化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