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80年代,當殘雪以其怪異的語言表達出她那充滿**的、但又不可穿透的奇思異想時,評論界曾力圖對她的文本做出某種確定的歸類。但這些嚐試多半都是不成功的。所以90年代以來,盡管國外不時傳來好評,國內評論界卻一直對殘雪保持著意味深長的沉默,既像是在“凝視”(對殘雪的作品的確需要長久地凝視),又像是在走神。1993年出版的《聖殿的傾圮——殘雪之謎》(貴州人民出版社),全麵搜集了80年代國內外對殘雪作品的最有分量的評論,包括殘雪自己給自己寫的評論(創作談等),但在國內評論界似乎並沒有引起什麽反響。人們對“殘雪現象”逐漸失去了耐心和興趣,也許還會以為她出道“早了點”,若在今天,說不定還能弄個“私小說”之類的頭銜戴戴。而現在卻成了不好歸類、因而也不好評論、很可能“進不了文學史”的人物。我不知道這是殘雪的悲哀,還是中國評論界的悲哀。
從某種意義上說,殘雪是最早意識到建立一種自我現身的新型人格這一使命的作家,這最初體現為她特有的叛逆人格的形象。她幾乎一開始就不是從“尋根”的立場,而是從批判尋根的立場切入文學創作的。當她有意識地運用自己的“分身術”時,她與史鐵生一樣進入到了靈魂的內部探險;但與史鐵生不同的是,殘雪的主要人物雖也是由一個理想原型分化而來,但這些人物在殘雪那裏往往處於極其尖銳的對立之中,不僅反映出原型人格內心的不同層次、不同方麵,而且體現了一種撕裂的內心矛盾;由於這種矛盾,殘雪的原型人格呈現出一種不斷打破自身層層局限向上追求的精神力量。在史鐵生那裏,他強調的是“我是我印象的一部分,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這一語言學上的悖論,但“我的全部印象”還僅僅是各種可能性的交叉、重疊和獨立發展;它們各自都有內心的矛盾衝突,但它們相互之間卻和平共處、各展風姿,而沒有一種強烈的衝突和意向貫穿其中,使它們擰成一股巨大的情緒。讀史鐵生,你會感到命運的憂傷和思緒的顫動,你會伴隨他的一個個人物度過思想和靈魂的悲歡離合,你也許還會有一種衝動,要經過他們去把握真正的真理;但你不會找到一條超過他們的途徑。各種可能性似乎都被窮盡了,你當然還可以思考,但你不知道如何邁步,你陷在命運之網中。相反,殘雪則是新型人格成功“突圍”的一個確定的標誌,在她身上,你可以發現同樣存在著你所感到的困惑、苦惱和矛盾,但除此以外,你還可以看出一種固執而強韌的生命力,它頑強地忍受著身心的煎熬,與命運作對。顯然,史鐵生《務虛筆記》中的“我”還隻是各種可能世界的發現者,而不是創造者,“我”還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具體存在,而是被命運、被各種偶然性、各個不同的“門”牽引著、**著,“我的全部印象”還沒有真正成為一個能動的主體性的“我”,書中的“我”還仍然隻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而在殘雪這裏,她的世界首次成為了她自己的“在世”(In-der-Welt-sein),成了她所創造出來的可能世界;是她把“無”(無意義的東西)變成了“有”(有意義的東西),將現實鍛造成了可能性,並自覺地努力去實現這種可能性。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麽偶然性的“門”,人的存在隻有唯一的真正命運,那就是拚盡全力去撞擊那唯一的世紀之門,開出一片從未有過的新天地,否則就未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