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90年代第二部重要作品《曆程》,是在《突圍表演》和《思想匯報》已經達到的思想層次上的進一步發展和展開,它與前兩部作品的一個明顯區別是:它不再拘泥於通過藝術創造這一特定的生活形式來描述心靈的探索(類似於殘雪本人的“創作談”),而是展示一個普通人的日常人格的自我探尋,因而在某些方麵回到了《黃泥街》和《蒼老的浮雲》那種純世俗生活氣息,但極其明顯地將之納入了主體或主人公(皮普準)的內心衝突。皮普準就是意識到自身的王子光,成為“寡婦”的X女士,與鄰居一和瞎眼老太在同一境界中對峙的A君。
《曆程》一開始,很明顯是接著《思想匯報》結尾的話題來進入的。皮普準“是一位五十二歲的單身漢”(《曆程》,載《鍾山》1995年第1期,第108頁,下引此書隻注頁碼),平時家裏冷冷清清,有時來幾位好奇的鄰居,“東張西望,目光又躲躲閃閃,臉上表情似乎是討好,又似乎是不放心或鄙夷”,“很難說清”(第109頁,令人想起A君晚年與鄰居一和瞎眼老太那“不三不四”、“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給鄰居的印象很惡劣,“但皮普準不在乎,再說他是否知道別人對他的印象也是個問題”。與鄰居的這種對峙,說明皮普準在自我意識上仍有一個未解決的矛盾,正如A君從頭至尾一直在經曆而最終也未獲得解決的矛盾一樣。這就給進一步的衝突提供了契機。
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住在三樓的離姑娘來敲門了。進來後,翻了翻雜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這些年,你已經做了一些事”,就要走。皮普準連忙扯住姑娘的袖子說:“你不要對我產生興趣。你知道我為什麽獨身嗎?不知道吧。我告訴你,就因為自私”,即為了能。“獨自一個想些烏七八糟的事”(第109頁)。皮普準的這番表白是很有意思的。離姑娘實際上代表日常生活中新鮮的生命衝動,而對這一衝動,皮普準一方麵心懷陌生感和恐懼感,另方麵又暗中受到**;一方麵說自己“自私”(其實是自傲),另方麵又把自己向姑娘和盤托出,渴望交流,一點也不像個自私的人。這說明皮普準的自我意識在日常生命活力這個層麵上還停留在模糊階段,需要一種真正的激發和啟蒙,否則就會“丟失東西”(第109頁),即:盡管他已“做了一些事”,收藏了不少“雜誌”且善於“編故事”(相當於《思想匯報》中的打電話、寫報告和懺悔書),卻無法進一步提高存在的水平。停滯就是靈魂的死亡或“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