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一個人的戰爭》開頭的題詞頗富哲理:“一個人的戰爭意味著一個巴掌自己拍自己,一麵牆自己擋住自己,一朵花自己毀滅自己。一個人的戰爭意味著一個女人自己嫁給自己……”(《一個人的戰爭》,載《林白作品集》,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3頁。下引此書隻注頁碼)單從這一題詞來看,林白和史鐵生、殘雪似乎是站在同一基點上的。這是一連串的悖論,它表達了自我意識內在的自否定和經過自欺而自我深入的結構。應當說,這是一種成人的心態,它不是天生的,而是一個人的靈魂在成長到一定階段才出現的內心焦慮和衝突,通過它一個人達到精神上的成熟。
然而,林白一開始就把這種心態理解成了一種性格上的孤僻。這是一種生就的自我敏感性,小說的女主人公多米從五六歲起就有一種自我撫摸的愛好。其實許多敏感的孩子都有這種經曆,它屬於兒童心理發展上的正常階段;但是如果從小缺乏大人的關懷(如多米三歲失去了父親,母親經常不在家),這種自我關懷就會得到加倍的刺激,以至於發展為某種“受虐狂”。這也許是多米在進入青春期“常常幻想被強奸”(第19頁)的心理原因。並且,由於沒有親人的撫摸,多米長期靠自己滿足自己,她從小養成了“一種男性氣質”,“從不撒嬌”,她感到自己“是一個真正受過鍛煉的人,千錘百煉,麻木而堅強”(第24頁)。“她沒有領袖欲,不喜歡群體,對別人視而不見,永遠沉浸在內心,獨立而堅定,獨立到別人無法孤立的程度”(第26頁)。但是,一個性格上獨特的女孩子是否能成長為一個人格上獨立的女人呢?不一定。
多米雖然具有某種“男性氣質”,但她內心是一個女性主義者,甚至“女性崇拜者”(第33頁)。她說:“我30歲以前竟沒有愛過一個男人”,“我真正感興趣的也許是女人”,“女人的美麗就像天上的氣流,高高飄**,又像寂靜的雪野上開放的玫瑰,潔淨、高級、無可挽回;而男性的美是什麽?我至今還是沒發現。在我看來,男人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美的,我從來就不理解肌肉發達的審美觀”(第27頁)。她甚至因此而有一種類似於同性戀的傾向。顯然,對女性的這種崇拜以及對一般男性的厭惡不是來自性格,而是來自文化。多米的審美觀正是《紅樓夢》中賈寶玉和眾姐妹的審美觀,即“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凡山川日月之精秀,隻鍾於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例如,多米也和賈寶玉、林黛玉一樣,認為就連男人住過的房間都有“一股濁氣”(第165頁)。由此看來,她那“不喜歡群體”、“獨立而堅定”的性格在文化的浸潤中也成了一種林黛玉式的孤傲。其實,多米何嚐不喜歡群體,她內心渴望群體的理解,這渴望阻止她真正成為一個同性戀者,以免“將我與正常的人群永遠分開”(第48頁)。在大學裏,她需要一個新的環境來“幫她投入人群,使她成為一個正常的孩子”(第5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