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靈魂之旅

顯然,“習慣死亡”實際上就是習慣於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包括政治生活和愛情生活。這一點,是在章永璘一開始想自殺,後來發現自己沒有能力、沒有興趣或沒有勇氣自己去死時,便早已真相大白了的。“自殺未遂完全敗壞了他的勇氣”,“他雖然活了下來,但從此便善於欺騙自己和善於欺騙別人”(第5頁)。於是“完了”這個詞便從此跟定了他,告訴他哪怕他處在生命力的巔峰狀態(如在**時),他也早已經“完了”。“所以他經常想到死,死亡成了他的習慣”(第6頁),正如生對於一些人來說隻是一種習慣一樣。他已經“沒有力氣和沒有心思去尋死”了。然而,章永璘自以為這次自殺演習使他上升到了一種不可言說的神秘境界,以為當他想用語言來探討死和生命的“意義”時他便“墮落”了,陷入了“華麗誇張矯情之詞”(第5—6頁),這都實實在在地暴露了語言(漢語)本身的匱乏不是別的,正是生命力的匱乏,即不得不被動地、動物式地接受自己的生死命運。當語言作為一個先於每個人的生存而編織好了的嚴密體係從“術士”的口裏一串一串被帶出來的時候(第7頁),它必然隻能是華麗誇張矯情乏味的,並且會誘騙人們在“真實的現實”上碰得頭破血流痛不欲生(第6頁)。但其實語言本應當是“存在的家”,應當是人類生命力的創意和表達。自己沒有力量創造語言,卻責怪語言的貧乏矯飾,妄想躲入“玄奧神秘”之中顯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這不僅是章永璘,而且是80年代中期以來中國思想界、文學界在能量耗盡、萬般無奈之中仍然能擺出得意洋洋的架勢的方便法門。而章永璘高出許多文化人的地方便在於,他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失語”狀態的尷尬,並覺察到語言的山窮水盡絕不是什麽值得自吹自擂的“民族文化傳統”,也毫無耐人尋味的“深意”,而是直接把人引到了死亡麵前。章永璘發現,從他自己嘴裏出來的“愛情要以悲劇結束才顯得美滿”這句玄而又玄的、貌似深刻的話,其實什麽意思也沒有,它相當於當年勞改隊審訊記錄上的一連串“不語”和最後一句“你說要槍斃就槍斃好了”(第12—13頁)。他意識到這句故作高深的話其實“並沒有許諾什麽”,“不過是調情中無話找話罷了”(第14頁)。然而,他沒有意識到的是,當“他和女人說的每一句話最終都會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時,他“超出性欲的需要”還能尋求到什麽呢?語言的喪失就是愛情的喪失,就是事情的“結束—終點”,所以“實際上他在和她、和任何一個女人在進入愛情之前就已經負心”。他還不甘心,仍然要努力一再地提出“愛情是什麽”這一到死也未能得到答案的問題,而事實告訴他的常常是:愛情在其“最高音符”上“隻不過是**裸的肉體接觸罷了!”(第16頁)而且每當**時就有槍聲在他腦子裏爆響,清除掉了一切語言垃圾,他就會意識到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