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弘忍的大弟子神秀,本已內定該繼承弘忍的衣缽。弘忍命眾僧作偈,以為最後定奪。神秀寫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慧能的偈卻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佛性常清淨,何處惹塵埃。”終得五祖私授衣缽。很明顯,神秀的偈把外界現實生活視為汙穢不堪的“塵埃”,主張通過刻苦修行、禁欲、禪定的“拂拭”工夫來力排外界幹擾,保持心靈的清淨,這恰好保留了印度佛教內心與外界二元對立的殘餘。然而,通過自由意誌的艱苦努力來消除和逃避現實生活的苦難與煩惱,這不是注重現實的中國人所能輕易做到的。這還不同於儒家的修身養性和慎獨工夫。儒家是保持和培養已有的“善端”,使之如盆景花卉般納入“禮”的形式;神秀則要排除一切外界雜念,曆盡痛苦取消人的現實性和世俗性,向著“萬法為一”的彼岸跋涉,具有與西方基督教相近的特色。慧能的偈則首先就去掉了心靈的實體性,將它融入了普遍的“佛性”,這就取消了內心“明鏡”與外界塵埃對立的可能。後世將慧能的偈後兩句記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雖有可能是偽作[331],但更為明確地點出了慧能作偈的真精神,對後世影響反更大。“本來無一物”,當然是指本心無我,“猶如虛空,無有邊畔”[332],無從拂拭,也用不著拂拭。自性即佛性,佛性即自性。然世人皆為萬法所拘,妄念所迷,又如何能識得本心呢?慧能提出了一個最簡便的辦法:“頓悟。”“若起正真般若觀照,一刹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333]在這裏,眾生成佛的漫漫長途被壓縮為一點,此岸、彼岸的遙遠距離被一筆勾銷,出家與在家僅在一念之差: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西方(印度)天人相離的文化模式是如何轉變成了中國天人合一的文化模式的。[334]慧能一派後來成為中國禪宗的正宗,不能不說與此有本質上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