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來,“人格”這個字眼又經常地掛在人們的嘴邊了。這背後的心理狀態,顯然是感覺到某種自粉碎“四人幫”以來所產生的時代氛圍,以及對自己、對國民一個長時期以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扭曲性格的一種反省。然而,隨著這一概念越來越頻繁地被人們使用,我卻越來越感到疑惑了。我們先來看看一則短文:
清室皇族金寄水的人格[90]
寄水先生乃多爾袞直係後裔,清朝睿親王的嫡子。先生雖為清朝宗室,卻極有民族氣節,“七七”事變後北平淪陷,先生不得已蝸居北平,生活亦為之清苦拮據。遂有客為之說項,欲為寄水謀一偽事,但被先生凜然相拒而不就:“金某豈能為五鬥米向非我族類的倭寇折腰!”1939年,偽滿洲國宗人府駐京辦事處勸先生前去“帝京”“排班”承襲“睿親王”的世傳爵位,寄水拒而設誓:“縱然餓死長街,亦不能向石敬瑭輩稱臣。”……先生諳熟王府及舊都三教九流掌故軼聞,又擅書法,工詩詞,所作每每超逸自然,靈性為先,識者謂其尤近納蘭容若風韻。先生非高陽酒徒,然雅愛小酌,吟事論文抵談掌故與故人友輩,引為快事。先生性情澹泊,淡於名利,操節自守,聞於同輩。……先生嚐書五絕一首,或見其誌。詩曰:“午夜捫心問,行藏隻自知。此心如皎日,天地定無私。”
對於寄水先生品德的評價,我無緣置喙。我想說的是,這篇短文標題中的“人格”二字,指的顯然是“人品”。民族氣節,個人修養,淡名利、守操節,這些無疑都是中國自古以來所推崇的個人品德,寄水先生以陶淵明自況(“不為五鬥米折腰”)也正說明了這一點。但中國古代其實並無“人格”一詞。我們今天說“四人幫”蔑視個人的“人格”、踐踏人的尊嚴、貶低人的價值,指的是另外一層意思,而不是“人品”。隻有“人格”是有可能受到侮辱的,對於“人品”卻無所謂侮辱。一個人在受到侮辱人格的對待時,卻完全可以絲毫也無損於他的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