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格最深的根基是什麽?如果我們想做一個最簡單的概括的話,可以一言以蔽之曰:“誠”。誠就是誠實無欺的意思,它表達出中國傳統“人之鏡”的根本屬性:人心中的鏡子可以忠實地反映出實實在在的“天道”。我們中國人一般都認為,人的能力可以有大小,處境可以有差別,但一個人對自己“本心”的誠實無欺(“不欺心”),總是一件隨時可以做到的事,隻要他願意。不但如此,一般講道德的人還認為,這種“返身而誠”正因為其容易,它就是一種最大的快樂(“樂莫大焉”),因為它最自然,最不必耗費心機,最合乎人的天性或天道,所以孟子又說:“誠者天之道也。”《中庸》裏也講:“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又說:“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做“聖人”既然這麽容易、這麽快樂,然而為什麽中國曆史上並沒有出幾個“聖人”,更不像王陽明所說的“滿街皆聖人”呢?對於這一點,人們的解釋很簡單:“迷了本性了。”就是說,一般人雖然有聖人的本性,但他們並不知道,因為他們受到外來的各種不良影響和汙染,使“誠”的本性越來越暗淡無光,甚至完全被蒙蔽了。所以人生的第一要務,在哲學家、道德家們看來就是“複性”。儒家的返身而誠,道家的“能嬰兒”(即回到嬰兒時代的淳樸天真狀態),佛家(神秀)的“勤拂拭”,理學與心學的“良知”,明清之際的“童心”、“真人”(李贄等),都是這個意思。
總之,中國人認為人的本性總是天生善良的,因此每個人的人格都隻能建立在對這善良本性的誠實無欺之上,否則就是自甘墮落為禽獸。中國哲人中隻有荀子明確提出過“人之性本惡,其善者偽也”,偽,在這裏是“人為”的意思。但荀子這裏講的“人之性”,其實是指人身上的動物性(本能衝動、欲望),而不是指人身上的人性,否則“人為”為什麽可以造成善就不好理解了,因為本性惡的人用他的本性隻能“為”惡,是不可能用他的“人”性來“為”善的。實際上,荀子認為人身上真正的人性是“能群”,即能和別人結成和睦的社會群體關係,這與持“人性本善”論的孟子等人把人性歸結為“惻隱之心”“羞惡之心”“不忍人之心”等本質上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