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六朝士人關於儀表美標準的選擇是獨具隻眼的,病態是其形式,維摩詰才是其靈魂。那麽,這種儀表美具有什麽思想意義?或者說,具有怎樣的美學深度呢?
我以為,首先,它反映了在人的覺醒的思潮衝擊下,特定時代、環境裏產生的處世(注意!不是出世,也不是入世)哲學。魏晉六朝關於儀表美的品目表麵看來似乎非常頹唐、消極、荒誕,深藏著的恰恰是它的反麵,是對人生價值的珍視,對短暫生命的留戀。魏晉六朝是一個黑暗的時代,王朝不斷更迭,政治鬥爭尖銳,整個社會長期處於無休止的戰禍、饑荒、疾疫、動亂之中,經常是“白骨蔽野,百無一存”,“道路斷絕,千裏無煙”。同時,這也是一個人才大量夭折的時代。門閥士族的名士們一批又一批被殺戮,其中就有嵇康、何晏、郭象、潘嶽、謝靈運、鮑照、傅亮等等第一流的思想家、學問家和文學家。尤其是梁代的“侯景之亂”,雖僅僅四年,但江南繁華都城一片廢墟,錦衣玉食慣了的文人因屠殺和饑餓而死者達十之八九,“中原冠帶隨晉渡江者百家……至是,在都者覆滅略盡”(顏之推《觀我生賦》自注)。士大夫生活在這種既富貴**靡而又殺機四伏的境地中,“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阮籍《詠懷》),當然更加珍視自己的血肉之軀,在塗脂抹粉中揉摻著對飽受殘酷政治迫害的痛楚的撫愛。
然而這種思潮在儀表美上麵的表現,卻采取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獨特的方式,這就是維摩詰式。簡而言之,就是以“清羸示病之容”麵對齷齪凶險之世。《維摩詰經》之所以受到朝野僧俗的普遍歡迎,與本經的內容有密切關係。它告訴佛徒應該如何把處世間當作出世間,因而創造了維摩詰式的在家菩薩。例如,“佛國”“淨土”是大乘佛教設計的一個精神王國,信仰和修習佛教的最後目的就是為了進入這樣一個王國。但“佛國”“淨土”究竟在哪裏呢?《維摩詰經》的開篇第一章《佛國品》雲:“跂行喘息人物之土,則是菩薩佛國。”本經的重點,不在於如何到達彼岸淨土,而著重於如何把穢惡之土視為佛國樂園。這樣的理論,極大地安慰了受難的魏晉六朝士人,他們當然引以為同調。魏晉六朝士人不習慣於考慮恢宏的國事,卻常常在內心調節感情的平衡,過多地琢磨遠禍全身之道;他們醉心於佛學的玄旨奧理,卻討厭苦行的清規戒律。《維摩詰經》的理論正迎合了他們這種複雜、矛盾的心理,於是,他們從維摩詰的形象中尋找美的享受和悲哀的解脫,於是,維摩詰居士那鮮美飄動的衣飾,那飄逸自得的神情,那秀骨清相的病軀,都成了應付四周驚恐、陰冷、血肉淋漓的現實的幹城之具。這種曲折而強烈的感情就是魏晉六朝儀表病態美的內在的深刻的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