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容州雲:“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豈容易可談哉?[77]
而他認為要使詩歌具有這種“韻外之致”和味在鹹酸之外的“醇美”,詩人就必須具有“直致所得,以格自奇”的本領,能描繪出“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的藝術形象[78]。更為深刻的是,他認為作為一個詩人,最起碼的條件是明白以“道”為詩不是詩的道理,並自覺地作更高的追求(“知道非詩,詩未為奇”[79]);而“直致所得,以格自奇”的詩,與寓“諷諭、抑揚、渟滀、淵雅”於風、雅、頌、賦、比、興等六義之中的詩是不同的[80],按許印芳的說法,它隻能得之於詩人能用“精義內含,淡語亦濃;寶光外溢,樸語亦華”的語言形式“就現前真景,抒寫成篇”,讓“其妙處皆自現前實境得來”的審美能力和藝術素養[81],這無疑深化了劉勰、鍾嶸等人的理論。司空圖的自矜之句,如“川明虹照雨,樹密鳥衝人”“日帶潮聲晚,煙和楚色秋”“曲塘春雨盡,方響夜深船”“棋聲花院閉,蟠影石壇高”“綠樹連林暗,黃花入麥稀”“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韻午晴初”等,也的確能以“現前實境”含“韻外之致”。他在《二十四詩品》中推崇具有“遇之匪深,即之愈稀”“如將不盡,與古為新”“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空潭瀉春,古鏡照神”“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等特征的詩,也是這種審美觀的體現。
宋代,被廣為傳頌的梅聖俞的一段話,把這種審美理想說得十分清楚明白,據歐陽修《六一詩話》載:
聖俞嚐語餘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雲:‘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餘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合駘**,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