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

79. 邱行湘真的去台灣了,百感交集之餘,他拒絕了台灣方麵的“困難補助”,還對蔣緯國提了點意見

沒有想到我真的要去台灣了!邱行湘在心裏對自己說。他手持印有國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和前一天才在香港辦到的由“中華民國內政部”簽發的印有青天白日滿地紅標記的“台灣地區旅行證”,終於登上了那架國泰航空公司的波音767飛機。

邱行湘斜倚在機窗前,眼望著翻滾的雲海,繼續著登機前的心思。若是時光能夠倒退到1947年,那麽此刻他正在飛往台灣的飛機上,雖然乘坐的是國民黨的軍用飛機。因為那時他已由九十四軍第五師師長,升任青年軍整編二〇五師師長,即將到台灣接任。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戰局急轉直下,解放軍展開於中原大地,向國民黨軍隊發起大規模進攻,勢如破竹,直抵洛陽這個國民黨的戰略要地。洛陽守軍為青年軍整編二〇六師,師長肖勁打仗不行,蔣介石便陣前換將,命令邱行湘取代肖勁,接任青年軍整編二〇六師師長,立即赴洛陽備戰。

邱行湘的命運由此發生變化。失敗,固然不可更改,但,至少他不會讓他的弟弟舉家遷至台灣,造成了將近半個世紀的骨肉分離。他弟弟叫邱行槎,是位畫家,抗戰時期由江蘇入川,來到重慶的中央美術專科學校,就讀於徐悲鴻執教的國畫係。抗戰勝利後,邱行槎回到溧陽老家,在師範學校當美術教師,直到解放前夕。按理說,邱行槎一介書生,與國民黨軍隊的潰退毫無關係,可是,邱行湘洛陽戰敗,被俘之前,卻派人給他捎去一封信。信中說,洛陽失守,已成定局,江山不保,指日可待,與其株連九族,必以待斃,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邱行槎對哥哥的話,從來言聽計從,本想把老母也帶去台灣,以後得知妹夫黃劍夫率部投誠,平安無事,這才與老母揮淚而別。

邱行湘的台灣之行,正是為著探親的目的,所以,下了飛機,他便直奔台東,來到市郊一座小院裏。小院是邱行槎從日本人手中買下的房產,一幢日式平房,房內至今還是榻榻米,房頂至今還是那種極不透熱的白鐵皮。邱行湘見到弟弟的時候,弟弟正在作畫。邱行槎比哥哥小三歲,可是看起來比哥哥大十歲,老態龍鍾,步履蹣跚,尤其是耳朵不好,幾乎什麽也聽不見了。耳朵不好的人,說話特別多,所以見到邱行湘,邱行槎便滔滔不絕起來。話題是從離鄉背井開始的。邱行槎對哥哥說,你的上策,其實是我的下策,台灣的國畫本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國畫國畫,沒有了國,哪來的畫?即使有國畫大師來到台灣,也終因失去這種畫派所必須依附的人文環境,從而失去先前的影響和價值。在台灣,有時當局也會資助國畫家搞個人畫展,但在宣傳品上,是一定要印有“搶救國粹”之類的無可奈何的標簽的……邱行湘打斷弟弟的話,說:“我讓你們來台灣,自然出於當時局勢的考慮。因為蔣介石耳提麵命地告訴我,若是打了敗仗,我們將無葬身之地。現在看來,共產黨連我都不殺不辱,又怎麽會殃及無辜呢?所以……”邱行湘的話又被侄兒邱啟衡打斷了,他是國民黨海軍上校。“因為所以,所以因為之類的話,我已經聽夠了。伯父難得到台灣,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邱啟衡說,“我父母兩位八十高齡的老人住在這樣的地方,伯父都看見了。我們當子女的又於心何忍呀?可是,嘴皮說破了,他們就是不搬家,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兒子的話,聲音不大,但是邱行槎聽見了,說:“不是你們沒有辦法,是我們這種老朽無可救藥!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我要的不是高屋大廈,是土牆上的青藤,是籬笆裏的**!若不是這個有花有草的小院,恐怕畫筆早就禿了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