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對上一章得出的結論並不十分滿意,這一點我毫不懷疑。“偉大藝術”即表現美和善的藝術,這看上去也許並不是一個很深刻的發現,不過有一個大問題卻一直被人們所忽視,那就是“什麽是美,什麽是善?”不,這並不是大問題,最起碼不是首要問題;相反,在我們不再糾纏那些僅有的問題時,我們的主題立即變得開闊而簡化了。請注意,按照我們的原先計劃,我們現在的任務隻不過是要研究不同大師的藝術作品中美的相對程度,因此,倘若能讓我們相信可愛的東西也會變得偉大,令人愉悅的東西也會變得高貴,這對我們將是一個鼓舞。這個結論也不像開始出現時那麽理所當然了,因為雖然這句話看起來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但在我們正在討論的論文中,雷諾茲卻以其昏昏,令人昭昭,這主要是源於他心中的一個疑竇,亦即美是否真的存在。我指的下一篇,即第82封信(它並不需要那麽詳細討論);在這封信中,他心平氣和地將所有美的影響夠歸結於習慣,聲稱“他毫不懷疑,如果我們更習慣於畸形而不是美的話,那麽畸形將不再是畸形,而成為美,這就好比整個世界都讚同將‘是’和‘非’意思顛倒,那麽‘是’將表示否定,而‘非’則表示肯定!”
這個世界的確成功地做到了讓“是”表示“非”,讓“非”表示“是”,而且也許這樣顛倒是非過於頻繁了,對這個世界有害無益。但這個世界從來沒有,而且也永遠不會,讓自己以烏雲為樂,而不是以藍天為樂,或者不愛玫瑰,反而喜歡生長玫瑰的黑土。讓人類高興的是,美與醜在本質上就如同身體的疼痛和愉悅,如同光明和黑暗,或生與死一樣,不容置疑。盡管它們也許會以很多不可思議的方式被否認或誤解,但是善於推理之人最後將會發現色彩和甜蜜對自己仍然頗有吸引力,會發現如何邏輯都不會讓自己認為彩虹暗淡無光,認為紫羅蘭沒有芬芳。美是習慣的產物,這種理論在約翰遜[12]時代十分普遍。和許多作家相比,我認為哥德斯密[13]在《世界公民》中對這一觀點表達得更有力,更機智。的確,這是對藝術世界的愚昧的一種奇怪的懲罰,——這個世界在大約三個世紀的時間裏對美瘋狂追逐,不顧一切,到頭來卻否定自己窮追不舍之物的存在。這就好像兒童離開家去追逐彩虹,到最後隻能氣喘籲籲而絕望地宣布彩虹根本就不存在。另外,觀察雷諾茲本人如何接受此類理論,從中獲得的教訓也同樣有用。它表明藝術家對自己作品的原則究竟有多麽無知,表明直覺如何引導他去做正確的事情,而偽邏輯隻會誤導去亂發議論。雷諾茲寫的每一個詞幾乎都與他自己的實踐相反;他似乎天生就是這樣一種人:言傳隻會誤導,身教才會傳授卓異;他用嘴來歸納,表現其理想主義,而用筆來跟蹤他那個時代的美女衣著時尚;他諄諄教導弟子隻能關注永恒的事物,而自己卻忙於辨別女性的一顰一笑;他否認美好事物的存在,同時又在它轉瞬即逝的瞬間抓住它,讓它永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