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魏晉清談

新哲學命題的提出與辯論

魏晉時代在政治方麵固然充滿了分裂與動亂,但在學術思想上卻是一個融合、創新的時期。魏晉學術可說是中國古代一次小規模的“文藝複興”。在三百多年的儒術獨尊之後,魏晉思想家們不僅在某種意義上“複興”了先秦各家學術,而且往往自出機杼,對舊經典加以新解釋,或者熔鑄各家之精華,提出新的哲學命題。最著名的如有無本末之辨、自然名教之辨、言意之辨、才性之辨、聖人有情無情之辨、君父先後之辨等等,涉及哲學上的本體論與認識論、人性論與人才論及其他各種幽微要眇之理,發前人之所未發。

這些命題往往是在清談中形成的,又成為後來清談的題目。後來的清談又進一步豐富了這些命題,或再產生新的命題。清談之外,又輔以作論、注書。不同的觀點,不僅在清談中交鋒,也在論文中相互攻難、辯答。如此往複研討,學術、哲理就不斷地發展精進。

下麵仍以《世說新語》正文與劉注中的資料為主,分題談談這些命題的大致內容及其在清談中的演變。因為是新命題,資料又簡略,分析就不得不稍多一些。

1.本末有無之辨

《世說新語·文學》八條雲:

王輔嗣弱冠詣裴徽,徽問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何邪?”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言必及有;老莊未免於有,恒訓其所不足。”[127]

這段記載盡管非常簡略,僅一問一答,但根據問答的內容,我們可以斷定那實在是一次典型的清談。它包含了魏晉玄學中三個關鍵性的問題,即:(1)儒道異同;(2)孔老高下;(3)有無本末之辨。

魏晉玄學繼兩漢經學而起,它的明顯特色自然是道家思想的複興。但它的目的並非以道代儒,或崇道黜儒,它的目的乃在援道入儒,最終融合儒道。主流的玄學家都是“儒道兼綜”的,從王、何到向、郭都是如此。他們從不正麵攻擊儒家,而是以道解儒;他們從不正麵強調儒道的不同,而是努力把它們說成一樣。他們依然尊孔子為“聖人”,而老莊隻是“大賢”,不過用老莊的精神將這位聖人進行了若幹改造而已。但是,怎樣才能調和儒、道實際存在的根本不同?怎樣才能把孔子改造為玄學的聖人?他們的辦法是,先從道家思想裏提煉出“以無為本,以有為末”的精華,作為玄學的根本指導思想。這裏所謂“無”,是存在之前的虛無,是先於物質的精神,是一切的根本和本體,是未分的渾一;所謂“有”,則是一切的實有或說存在,包括一切事物,尤其指人類社會的製度秩序,例如儒家所說的綱常名教之類。這個“有”,是從“無”來的,相對於“本”而言,它是本所生出的“末”;相對於“體”而言,它是體所產生的“用”;相對於“一”而言,它是一所分出的“多”。玄學家把這個思想說成是宇宙的總則,因而是各家共有的,儒、道自不例外。《世說新語》這則記載中裴徽的話說,“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也”,一個“誠”字,就表明了玄學家的這種觀點,也反映了當時普遍的思想傾向。那麽,為什麽儒家老是談“有”,而道家總是強調“無”呢?王弼回答說:因為孔子本身就是道的化身,就是以“無”為體的,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再多談“無”了;而且“無”的道理深奧難懂,很難用一般言辭來表達,於是就談“有”;而老子呢,還不能擺脫“有”的束縛,還不能完全以“無”為體,愈是不足,愈是要講,這就是為什麽老子要不斷說“無”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