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魏晉清談

“清談”與“清議”的關係

現在研究魏晉的學者,幾乎一致認為“清談”與“清議”有非常密切的關係。這種看法起源於日本學者青木正兒、宮崎市定,我已在本書的“緒言”中提及。這裏有兩個層次,一個是曆史事實的層次,一個是字麵的層次。在曆史事實的層次上,不少學者認為,魏晉清談是漢末清議的變相,即漢末士大夫批評中央政治及評論執政者的清議之風,經黨錮之禍和魏晉政治的壓迫,變為空論玄理之清談。中國學者中持此說最力的以陳寅恪先生為代表,其觀點見於他的《逍遙遊向郭義及支遁義探源》一文。在字麵的層次上,有的學者認為,“清談”在早期的含意與“清議”一致,可以互稱,後來則變為專指玄談,並且說:“清談從清議的互稱轉變為玄談也就是玄學形成的過程。”此說在中國學者中可舉唐長孺先生為代表,其觀點見於他的《清談與清議》一文[44]。

關於曆史事實層次上“清談”與漢末風氣的關係,我將在“清談的醞釀與成形”一章中詳加檢討,此處暫不討論。但須指出,以“清議”來稱呼漢末士大夫批評朝政之風,完全是近代的用法,魏晉時“清議”一詞僅指士大夫階層中形成的關於個別士人的輿論,與“鄉論”的含義差不多。為避免行文枝蔓,此處亦不細論,讀者可參看本章後的附錄《“清議”詞義考》一文。

這裏我想仔細討論的是,在字麵的層次上,“清談”與“清議”的關係究竟如何?因為唐長孺先生《清談與清議》一文是專門討論這個問題的,其觀點又已被學術界廣泛接受,所以我的討論即以該文為基礎來進行。

現分條述之於次。

(1)“在初期清談與清議可以互稱”。

我在前麵已經說過,早期“清談”大致有雅談、美談及正論三義。“清談與清議可以互稱”的命題在,也僅僅在第三義即“正論”上是成立的,對於其他二義則不成立。例如第一義“雅談”中,有不少內容確與人物批評有關,如我在第三節中所引用的B組例子,但這些仍然隻是清談,而不是清議,因為清議是帶輿論性的,這些例子卻隻是個人性的。這些例子中的“清談”一般不可以換成“清議”,例如“祖約清談平裁,老而不倦”通常不說成“祖約清議平裁,老而不倦”,其餘亦同。唐先生文中卻引用這些例子說明“清談”可以與“清議”互通,是不妥的。第二義“美談”雖是批評人物,又帶輿論性,但仍然不能與“清議”互稱,因為這類清談意在褒,而清議則意在貶。正因為這類清談意在褒,所以才說“有愧”“有累”,倘換成“有愧清議”“有累清議”就不成話了。唐文中也引用了此類例子以說明其時以清議為清談,顯然也是不妥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