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究竟什麽是曆史呢?
這個問題要分兩個層次來回答。
從一般通俗的層次上說,曆史就是“一切過去了的東西”。一件事情發生過了,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我們就把它歸於“曆史”。凡是發生過的事情都可以叫作“曆史”(Geschichte),我們說,這件事情已經“成為了曆史”。但是與此同時,我們也把記載這些事情的文獻稱為“曆史”(history),沒有能夠在這種曆史中記載下來的事情,我們就說它是曆史中“遺漏了的”。如果說,前一種意義上的曆史與時間相關的話,那麽後麵這種曆史則與人類的記憶相關。但是這裏必須加上兩個限定,即這裏說的時間是指過去了的時間,並不涉及未來;而這裏說的記憶也僅僅指那些“值得”記住的回憶,並不是事無巨細都可以稱之為“曆史”的。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限定?未來的時間難道不是時間嗎?難道未來就不在曆史中嗎?曆史事件和一般小事的界限又在哪裏?亞馬孫叢林中一隻蝴蝶翅膀的扇動為什麽不能像歐洲大陸的一場風暴一樣“載入史冊”?通常人們不會考慮這些問題。這是因為,流俗的眼光關注的隻是既定的事物,以及那些簡約化了的事物,但正因此也就隻能把握表麵的現象,而不可能把握事物的內在本質和運動。
第二個層次是本質的層次。從本質的層次來看,過去的事情之所以是曆史,是因為它與今天和未來有著不可分割的聯係,我們要把握曆史的本質,就必須結合今天乃至於未來的發展而考察過去。所以海德格爾認為真正的時間概念是先行到未來的概念,即先行具有、先行視見和先行掌握,所有這些“先行”從整體上構成了“解釋學的處境”,[178]它是立足於未來而把過去、現在、未來當作一個時間整體來理解此在的。這種整體的時間才是“本源的”(或“源始的”)時間,也是本源的此在。海德格爾主張,“此在之存在的闡釋,作為解答存在論基本問題的基礎,若應成為源始的,就必須首要地把此在之存在所可能具有的本真性與整體性從生存論上帶到明處。於是就出現一項任務:把此在作為整體置於先有之中”[179],也就是置於整體的、源始的時間之中。而這就等於說,置於曆史之中。“於是從時間方麵就能理解到:為什麽此在基於它的存在就是曆史性(geschichtlich)的和能是曆史性的,並且能作為曆史性的此在造就曆史學(Historie)。”[180]其實,從“倒過來”(即“先行到未來”)的眼光看待曆史的方法在馬克思那裏就已經確定不移了,這就是他的“人體解剖是猴體解剖的一把鑰匙”原理的提出。馬克思說:“資產階級社會是曆史上最發達和最複雜的生產組織。因此,那些表現它的各種關係的範疇以及對於它的結構的理解,同時也能使我們透視一切已經覆滅的社會形式的結構和生產關係。……人體解剖對於猴體解剖是一把鑰匙,反過來說,低等動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動物的征兆,隻有在高等動物本身已被認識之後才能理解。因此,資產階級經濟為古代經濟等等提供了鑰匙。”[181]談的雖然是政治經濟學的方法,但卻具有普遍的方法論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