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鄧曉芒教授
我所主張的“新批判主義”是真正新的,它是從現實出發,返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對自我的心靈進行深層次的批判和反省。
問:從您近年的著述來看,您主要致力於文化批判和哲學建構兩方麵。就文化批判而言,您對傳統文化、當代人文精神、保守主義以及中國人的人格結構等進行了一係列的反思批判。請您首先談談我們應當如何麵對傳統文化?
答:首先我們要意識到傳統文化遺產深深植根於我們每一個中國人身上,想擺脫是擺脫不了的,我們就是傳統文化的產物。你不能把自己置身於傳統文化之外。傳統不在書本上,也不僅是在知識分子的頭腦裏,而是在民間,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和觀念中。有人說傳統文化到了五四就斷裂了,我認為這種看法非常膚淺。即使這種所謂的斷裂也是傳統文化的表現。中國傳統文化單憑自身絕不可能超出自己,這是一個前提。
我主張對待傳統文化的態度應從現實出發來考慮。唯一能超出傳統文化的就是現實生活。當然現實生活與傳統文化有割舍不了的關係,但20世紀以來,現實生活中已經滲入了不少新東西,那就是西方文化。西方文化的加入有可能使傳統文化超出自身。20世紀我們所經曆的種種文化危機就是由於西方文化的侵入造成的。西方文化的侵入不僅是船堅炮利,主要在於它是一種完全陌生的異質文明,包括道德、科學、價值觀這些東西,它已經對我們這一百年來的曆史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在現代,我們應如何對待傳統文化,實際上是個我們應如何對待現實、對待現實中的西方文化的問題,這不是一個感情問題,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你對傳統文化的態度要從它對現實生活的實際影響來考慮。現實生活中,已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西方的價值觀念已經滲入到我們的思想中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反思傳統文化中與現實不相符合的東西,反思我們固守這些東西所造成的矛盾和弊病,即越是固守,中國傳統文化的危機就越是嚴重。我們的當務之急不是從傳統文化中拿出一些東西來應付現實的問題,而是怎樣抓住現實、實實在在地去學習西方文化的精華的問題。其實我們現在正在這樣做,隻不過許多知識分子不願承認罷了。當他們把問題的產生、危機的出現歸結為西方文化的進入時,卻不去想想為什麽西方文化一進入中國就出了問題。人們也看到西方的東西一引進來就變了質,就由好東西變成了壞東西,我們學不到西方的好東西,反而把中國的好東西丟掉了,但又不去想想為什麽西方的好東西往往變質?你可以說我們沒有西方那些好東西得以運作的條件和機製,但究竟是什麽在妨礙我們獲得這些條件和機製?這不恰好說明我們在這方麵要來一次更徹底的改變,證明了我們在思想上、靈魂上根本轉型的必要性?怎麽能以此為借口說我們再不能引進西方的東西了呢?現在我們所麵臨的危機感和緊迫感同一百年前剛剛接觸西方文化時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無非是被逼迫著向西方學習,但是從層次上要更深入些,不再是師夷長技以製夷,也不再隻是請來“德先生”和“賽先生”,而主要是學習西方那些人文性的東西,如對人性的思考,對精神彼岸的追求等等。這些東西看起來一點也不實用,卻正是那些實用的典章製度得以運行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