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麵不厭其煩地對林先生本書中一係列論斷進行了分析,其目的無非是要指出,中國現代史上最具衝擊力、對曆史進程起了最為實質性的促進作用的時代精神——五四精神,在它的偉大目標尚未實現的今天,已經被許多學識淵博的碩學鴻儒們失落了。不過,對於這一點,似乎也有必要進行一番澄清,這就是:什麽是五四精神?
在林先生自己看來,我的這個結論對他將會是太過分了,因為根據他對五四精神的解釋,他不僅沒有失落它,反而還真正高揚了它,他才是五四精神的真正繼承者。在“附錄2”的《五四式反傳統思想與中國意識的危機——兼論五四精神、五四目標與五四思想》一文中,他對“五四精神”作了如下明確的界定:“什麽是五四精神?那是一種中國知識分子特有的入世使命感。這種使命感是直接上承儒家思想所呈現‘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與‘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精神的”(第335頁),“這種使命感發展到最高境界便是孔子的‘知其不可為而為’的悲劇精神。……這種入世的使命感是令人驕傲的五四精神,我們今天紀念五四,要繼承這種五四精神,發揚這種五四精神”(第336頁)。
這就是說,五四精神就是傳統儒家士大夫“憂國憂民”的精神,它的最高境界就是孔子精神,五四隻是孔子精神的較低層次的表現。可是,這種膚淺的概括難道能表達五四精神的實質嗎?根據這種概括,我們不是也可以說,五四精神就是康有為尊孔複古的精神,就是張勳複辟時前清遺老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精神?這不就等於說,五四精神就是“反五四精神”?絕不是隻有五四人物才有範仲淹式的胸襟,溥儀在偽“滿洲國”“居廟堂之高”時,他和他的“大臣”們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劇精神”,恐怕並不在孔老夫子之下。林先生要界定五四精神的實質,看來還需要一些更具體的內容,不然,他對“五四精神”的這種謳歌頌揚的高調不是太空洞了一點嗎?他為什麽隻把陳獨秀、胡適、魯迅這“三位最著名的領導人物”(第7頁)作為五四精神的代表,而不選中康有為和國粹派?他不會是找錯了對象?如何才能將五四人物與複古倒退的鼓吹者區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