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說來,情感是新保守主義的**,你要是與他們情感上不合拍,休想與他們討論清楚什麽問題。但我們畢竟可以對這種情感加以理性的分析。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呢?是一種焦慮感和無奈感。為什麽焦慮?因為當今時代,“堅守中國文化中的價值觀自然顯得孤獨與無依”,有種“蒼涼及無奈的感覺”(ⅩⅠⅩ頁)。胡先生感到,光是“從理論層麵出發”作抽象空談,無論把孔子學說講得多麽通體光明,也隻能使人徒然生悲。新保守主義的一個最突出的特征就是脫離中國現實生活,然而他們自己倒自認為是在鼓吹一種“道德實在論”(144頁),也就是在“恐怕”“可能”和“可以想象”的“現實”中立論。所以我把這種一廂情願的、想象和幻想中的“現實主義”稱為“白日夢”,也許是恰當的。
問題在於這種白日夢是怎樣形成的,它的根源何在?這就涉及新保守主義的一種文化情結,即俄狄浦斯情結(Oedipus complex)。弗洛伊德認為,兒童在其成長發育的某個階段具有一種愛戀自己的異性父母的傾向,隻有順利通過這一階段,孩子才能成為一個正常人,否則就會導致成年以後有自大狂和白日夢的精神障礙。文化保守主義者執著於中國文化童年時代的戀母傾向,自然很難跨過這一幼稚階段,他們就像孩子到了該斷奶的時候還不願斷奶,而總是依戀著母親的**,以為那裏還有他全部生命的“資糧”,並以此作為自己全部情感的寄托和安慰。因此,當他們麵對一個西方強大的男性文化時,很自然地會產生一種“妄想狂”(paranoia),即妄自誇大的幻想、被壓迫的幻想、被妒忌的幻想及被愛的幻想[33],也就是一種“自戀情結”(Narcissus complex)。而由於這個男性文化在曆史上曾一度現實地欺淩和壓迫過自己的母親,這種自戀情結就更以疾病的形式發展起來,妨礙人們以正常客觀的眼光去看待和處理與其他文化的關係,而形成一種充滿焦慮的內傾型人格。所以我們看到文化保守主義者在談到現實生活時總是憂心忡忡,而一談及傳統文化就眉飛色舞,感到自己內心一片光明,頓覺自己進入了一個一塵不染的崇高“境界”,於是想到若能用這種說教拯救國家民族甚至全世界,那該多麽好!這種幻覺有時竟像吸鴉片一樣上癮,也像吸毒一樣喪失了現實惑,把幻想當真實,還以為唯有這種幻想才是“最實際”的考慮。因而他們對現實常常以“恨鐵不成鋼”的精神優勢自居,自認為是人民的教主和救星。如胡先生就鄭重其事地宣稱,他這本書要解決的是“我們如何帶領下一代走入險地或闖出險境的問題”“不單是中國人的前途問題,更是整體人類的前途問題”,“我們這一代及我們下一代的禍福安危,取決於我們一念之間”(ⅩⅩⅩ頁)!果真如此,胡先生就是比孔聖人更偉大的“胡聖人”了,這種“聖人”當然比西方那種平實無華的“個人主義”高了不止一籌。可惜不見得會有多少人,特別是“下一代”青年會跟著他走,焦慮和無奈之感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