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中國人宗教意識不發達,這是世所公認的了。一直到今天為止,比如說我本人,你要我信一個上帝,是不可能的。我是不可能信一個上帝的,我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是你要我信一個氣功大師,卻很有可能。作為一個中國人,我承認我不可能信上帝。當然其他的中國人也可能有人會信,但是一般來說,中國人的信仰多半都是信仰物質的東西。比如說我的病治好了,那我信,確實靈驗呀。信仰物質的東西勝於信仰精神的東西,即使是信仰精神的東西,也必須是物質化了的精神,這就是中國人的信仰。比如說,氣功大師就是講“氣”,“氣”是什麽呢?“氣”就是一種物質化了的精神。他好像要你意念、意守,但是要你去想,你內心有一股氣在那裏運行,精神被物質化了,被當作物質來處理了。氣也好,天道也好,天理也好,其實都是物質化了的精神。在這一點上,和西方的邏各斯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我們今天為我們沒有信仰而感到可悲,其實這並不是因為我們原來有信仰,今天失落了,而是因為我們發現了我們的真相,我們沒有信仰。所以,我們真正應該做的不是要把我們失去的信仰撿回來,或者是把它堅守住,打出什麽旗幟,像張承誌那樣,以筆為旗,發一個號召。我們沒有什麽旗幟可打。我們真正要做的是要反思我們幾千年來沒有宗教信仰的原因,並且了解西方宗教信仰的根基。你盲目地把基督教或者把伊斯蘭教引進中國來,那是很天真的。劉小楓博士想把基督教引進中國,張承誌想把伊斯蘭教引進中國,讓中國士大夫、知識分子能夠去信,那是不現實的。因為我們沒有真正的信仰,這隻是一個表象,實質上表明我們沒有真正獨立的個人,關鍵在這裏。
我們為什麽沒有真正的信仰?因為我們沒有獨立的個人,我們的個人沒有獨立起來。沒有獨立的人格,沒有內心獨立的精神生活和精神的需要。中國人有物質的需要,但是缺乏精神的需要。當然作為知識分子來說,也可以說有一種精神上的需要,但是這種精神上的需要最終也是為了物質的滿足,也許不是自己物質上的滿足,而是大眾的物質滿足。而且這種精神需要本身往往也被物質上的需要壓倒和掩蓋了,甚至被排擠了。物質上的需要是第一的。可見,沒有獨立人格是因為我們從小生活在群體之中,我們的意識還沒有從群體中分離出來,我們還處於群體意識之中,這個是中國特色。中國人一般來說,從小都處在群體意識之中。這不是從今天開始的,從來如此。中國群體意識過於強大,這反映出中國在早期社會時候的一種欠缺。人類社會在早期,特別是在原始時代,是群體意識的,沒有個體意識。原始社會的人缺少個體意識,甚至於人的名字都沒有的,隨便叫個名字,不用固定的名字。人類最初的確是群體一致的,原始時代就是天人合一的。我們講天人合一時,好像是一種很高超的形而上學,其實原始人就是天人合一,或者天人未分,天和人沒有分化。所以原始人的精神都是群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