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新批判主義

“曆史”(history)一詞來自希臘文historia(ιστορια),原意為探尋、調查、打聽,引申為打聽來的情況,以及對這種情況的如實敘述。在英語中,它兼具曆史事件和曆史學(曆史敘述)兩層含義。在德語中同樣如此,不過德語還有一個本土的詞Geschichte,也是“曆史”(曆史事件、曆史課)的意思,但它來自動詞geschehen(發生、出現),名詞形式為Geschehen,意為“(發生的)事件”。這就使德語中的“曆史”一詞有了一種字麵上的分歧,即Historie通常更偏於作為一門學科的曆史學(曆史課),而Geschichte則更偏於作為一連串事件的曆史過程。後者是客觀發生的事實,前者則是對這事實的主觀描述。然而,在近代以前,西方人對曆史的理解基本上都是主觀描述性的,這是因為,他們認為過去了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存在了,隻有對它的描述還具有某種意義,能夠把過去的事情記錄在文字中,問題隻在於這種記錄是否全麵,是否真實無誤。李凱爾特(H. Rickert)曾把這種曆史觀概括為:“曆史上的東西,從最廣泛的意義說,就是那種僅僅出現一次的、件件都是個別的、屬於經驗範圍的實際事物,它既帶直觀性,又帶個別性,因而是自然科學構成概念的界限。”亦即曆史是不能構成概念的,甚至是非科學的。[144]當然,這種看法並不是李凱爾特本人的看法,而是古代人對曆史的最初步的看法,但這種看法一直流傳到今天。

在古代希臘人那裏,一般說隻有永恒不變的東西才能成為“知識”,變動不居的東西則隻能是“意見”。當赫拉克利特說出“萬物皆流,無物常駐”時,這隻是刺激了希臘人為尋求永恒的事物及其確定性而殫精竭慮。雖然在最早的曆史學家希羅多德和修昔底德那裏,他們力圖將這些流逝了的事件也當作研究的對象,但這種研究隻限於確定經驗事實,而且這些經驗事實唯一的最終證據就在於目擊者的敘述。所以柯林武德認為希臘人實際上有一種“反曆史傾向”“對瞬息萬變的事物之這一瞬時的感官知覺不可能成為科學或科學的基礎,這一點乃是希臘人的觀點中最本質的東西。”[145]一個很重要的證據是,亞裏士多德甚至把詩和藝術的認識功能提升到曆史之上,他認為:“詩是一種比曆史更富哲學性、更嚴肅的藝術,因為詩傾向於表現帶普遍性的事,而曆史卻傾向於記載具體事件。所謂‘帶普遍性的事’,指根據可然或必然的原則某一類人可能會說的話或會做的事。”[146]他還比較了“技術”(也可以翻譯為“藝術”)和“經驗”:“我們認為知識與理解屬於技術,不屬於經驗,我們認為技術家較之經驗家更聰明(智慧由普遍認識產生,不從個別認識得來);前者知其原因,後者則不知。憑經驗的,知事物之所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技術家則兼知其所以然之故。”[147]這樣理解的曆史學,隻能成為所謂的“曆史編纂學”,或者如黑格爾所說的“原始的曆史”,即按照所搜集到的資料的時間順序和重要性而對史料加以編排,它永遠是未完成的。但即算如此,古希臘(也包括古羅馬)曆史學畢竟確立起了與一般自然知識不同的一個重要特點,即它不研究自然界,隻研究人類所經曆過的事情,不論是個別人物還是整個社會。而由於人類的活動都帶有目的性,所以曆史學對曆史事件的解釋和描述所根據的是人們的主觀意圖,凡是用人的意圖解釋不了或者是違背人的意圖的,都被歸之於不可知也不可違抗的“命運”。 可見,古希臘的曆史學已經符合柯林武德所提出的一般曆史學的四個特點:1.曆史學是一種知識,它知道某些事情並能夠回答一些問題;2.它是與人有關的知識,談論人所做的事情;3.它提出證據來對這些事情加以解釋,回答“為什麽”的問題,當然這原因還隻限於某個曆史人物的主觀目的;4.它有助於我們理解我們自己的本性,提升人的自我意識。[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