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黃與藍的交響:中西美學比較論

三 “小人國”的秘密

請設想一下,如果有一位由儒家群體意識造就出來的忠孝節義的“君子”來到了古希臘全盛時期的雅典,他會作何感想呢?也許,他會感到這裏遍地是孜孜謀利的“小人”,而麵對眼前一片喧嚷繁忙的景象困惑不解。那雄偉莊嚴的雅典衛城和中國的皇城京都比起來,就像小孩子搭的積木一般可笑;公民大會上的吵吵鬧鬧,執政官的毫無威嚴,競技場上的**搏鬥,兩性關係上的放縱無拘,這一切都簡直不成體統。這個國家的人民不種五穀,不戀本土,一味地取巧鑽營,靠別人養活;政治製度上又是那麽不合禮法,國家大事聽憑鐵匠、石匠和商人們擺布。當酒神慶典上響起靡靡之音,頭戴花冠的青年婦女們手拉手在山野裏和廣場上狂歌醉舞,高舉**模型疾走如飛時,我們這位君子一定會感到無地容身,失去那份“不改其樂”的自信了吧。

的確,這是一個奇異的國度。古希臘群體意識在野蠻時代末期的崩潰,帶來了個體意識的確立,正是這一點使希臘人逐漸“墮落”成了唯利是圖的“小人”。遠在梭倫的政治改革之前,“對畜群和奢侈品的私人占有”所導致的商品生產就已擴展到土地耕作方麵,並由此產生了個人土地所有製。[95]梭倫立法隻不過是將這一點在形式上固定下來而已。在這裏,個人財產在死後無嗣的情況下,已不是理所當然地歸氏族公有,而必須由所有者自己指定繼承人了;雅典公民已不再按照所從事的職業來劃分等級(如中國古代的士、農、工、商),而是按其所占有的私人財產的多少來劃分等級了;動產不再是單單用作購置地產的手段,地產反而像動產一樣頻繁地投入交換了。這一過程的結果是各氏族各部落成員的完全雜居,還有大量的外來移民在雅典取得了地產和居住權,最後也得到了公民權。克利斯提尼改革按照地區來劃分國家行政區域,這與中國周初的封建是根本不同的。周初大封建不但受封者是按氏族血緣關係次第排隊,而且分封的疆域也是與這土地上的氏族部落視為一體、不可分割的,整個國家的組織原則都是氏族血緣關係;反之,在雅典國家的行政區劃中,“有決定意義的已不是血族團體的族籍,而隻是常住地區了”[96],這土地上的人民可以不斷混雜、改變和流動,這非但不構成對雅典國家穩定性的威脅,卻正好成為雅典交換發達、經濟繁榮的標誌。用中國傳統的眼光看來,這似乎是一個不可解釋的現象:雅典人對土地的控製並不構成對人口的控製,又沒有像中國這樣強固的氏族血緣式宗法關係來維係人民,那麽它是靠什麽來維持這樣一個民主共同體的穩定,使一個一個互相排斥的獨立個體不陷入到無窮無盡的衝突裏去,而結合為一個統一的公民社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