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達哥拉斯(公元前580—前500)是古希臘第一個使科學精神從感性世界轉向理性的人,他在希臘哲學中開創了一個新的富有前途的方向。伊奧尼亞哲學傳統是立足於感性,從自然界具體的物質形態如水、氣、火這樣一些“無定形”的東西中,去尋找世界的本原。畢達哥拉斯卻獨辟蹊徑,不從感性對象中尋找萬物的始基,而是對感性事物進行抽象,提出“數”是萬物的始基。與此相應,畢達哥拉斯的泛靈論也開始變質了,他雖仍承認“整個空氣裏充滿著靈魂”,但卻把靈魂分為三部分:表象、心靈和生氣,其中隻有心靈是人所獨有的[183]。心靈是不死的,它在一切生物體中輪回。泛靈論向靈魂不死說和輪回說的這一轉化,已開始將人的精神與自然界的萬事萬物區別開來,這是畢達哥拉斯從感性上升到理性、從感性對象中抽象出普遍的“數”的必然結果,它進一步導致了後來柏拉圖的理念世界與感性世界的截然分離。不過在畢達哥拉斯這裏,“數”尚未脫離它的物質基礎,它也有自身的形體[184],並構成了自然界的水、火、土、氣等感性事物。他可以看作古希臘“自然哲學”的最後代表人物,預示著向純粹哲學(“物理學之後”)的過渡。正是在這一過渡的節骨眼上,畢達哥拉斯提出了古希臘第一個美學命題,也是一個奠基性的美學命題:美是數的和諧。
為什麽畢達哥拉斯之前的哲學家們沒有提出和回答美的問題,沒有從哲學高度提出一種美學觀點呢?顯然,當哲學家還在感性世界的大海裏遊泳,還沒有把理性與感性區別開來時,他固然可以像泰勒斯那樣,叫人們在無數感性事物中“去選擇一件唯一美好的東西”,但卻並不能交給人們一個美好東西的準則,一個判斷美的本質標準;直到人們踏上了理性的堅實陸地,回頭靜觀那變幻不定的海上風雲時,才有可能作出這樣的斷語:“什麽是最美的?——和諧。”[185]這已經不是一種隨心所欲的盲目的“選擇”,而是一種“認識”,一種規律性本質性的把握。畢達哥拉斯派的陸地就是“數”及其關係,由此出發,他們對許多具體事物作了精確的觀察和測量,找到了這樣一些最美的和諧的例子,如他們首先發現最美的直線形是“黃金分割”的矩形(即長∶寬=1∶0.618),而在曲線形中,“一切立體圖形中最美的是球形,一切平麵圖形中最美的是圓形。”[186]最著名的是對音樂的研究,畢達哥拉斯發現,音調的高低取決於發音體的長度、直徑和緊張程度,音樂的和諧則取決於發音體(如琴弦)在這些方麵的數量關係或比例。據說他有一次偶然走過一個鐵匠工場,聽見打鐵傳來的和聲而受到啟發,當即測定了錘子的重量,這樣才找到了音樂和物體之間的數量關係。令人驚異的是,畢達哥拉斯把從鐵匠作坊裏發現的這一音響規律立即擴展到天文學上去。他認為天空中有十個行星,“這十個星球和一切運動體一樣,造成一種聲音,而每一個星球各按其大小與速度的不同,發出一種不同的音調。這是由不同的距離決定的,這些距離按照音樂上的音程,彼此之間有一種和諧的關係,由於這和諧關係,便產生運動著的各個星球(世界)的和諧的聲音(音樂)”。[187]畢達哥拉斯派的整個自然哲學都貫穿著這種美學思想,在他們把整個宇宙當作數學的對象時,同時也把它當作了美學的對象。他們甚至為了數學上的完美性而不惜捏造出第十個行星“對地”。這是一種“數學—美學”的世界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