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黃與藍的交響:中西美學比較論

一 美的懺悔

基督教在西歐確立後的頭幾個世紀,西方文化陷入了最黑暗的年代,羅馬帝國即使在它的“黃金時代”,也仍然不能和古希臘文化所達到的高峰同日而語。人們首先滋生出一種貶低藝術、鄙視“人為美”的傾向,而轉向那未經人工觸動過的大自然。他們厭倦了金碧輝煌的宮殿、廊柱和精美的雕像、壁畫,卻向往著恬靜無擾的鄉村生活,那情景和現代人逃避城市文明的趨向正有些相似。然而,“這種敵視人為美的態度損害了中世紀的各種高級的想象性藝術,從而歸根結底甚至也減弱了人對可愛的大自然的敏銳感覺。”[270]對大自然的傾慕並不能使羅馬人那充滿憂慮的心緒得到真正的安撫,他們不久就發現,他們需要擺脫的並不僅僅是危機四伏的城市生活,而是整個正在衰頹、崩潰和腐爛著的現實世界。首先明確說出這一點並得到了廣泛響應的,是最著名的基督教“教父哲學家”聖·奧古斯丁(354—430)。

奧古斯丁是柏拉圖主義的信奉者,他利用柏拉圖和新柏拉圖主義哲學來係統論述基督教教義,建立了統治西方達幾百年的基督教神學體係。他在基督教一神論的名義下,克服了柏拉圖的理念世界和現象世界的對立,主張上帝作為全知全能的本體,是從“虛無”中創造了整個世界;他以“三位一體說”的神秘主義代替了普羅提諾的“流溢說”的神秘主義,清除了其中的泛神論因素。一般說來,被奧古斯丁所理論化了的基督教神秘主義從起源上來說包含著古希臘酒神精神的因素,並受到過俄爾甫斯神秘教派(即改良過的酒神崇拜)的影響,這與柏拉圖主義的神秘主義是共通的;但基督教神秘主義與柏拉圖主義的神秘主義有一點是本質上不同的:柏拉圖和普羅提諾的神在“此岸世界”是不可認識的(隻有少數哲學天才可以偶爾窺見),基督教(奧古斯丁)的神卻是每個凡人都有可能感到的,這取決於他的意誌而不取決於能力,隻是感受的方式是神秘的、非理性的,一切人都可以通過信仰而抵達上帝。這種神秘主義為了實現人與上帝在精神上相通,而決然地斬斷了人與世界在物質上的聯係,它不再是迷狂和泛神主義的醉生夢死,而是在清醒理智支配下對信仰的堅持,或(從壞的方麵說)是一種有意識的蒙昧主義、一種理性的自我閹割,正如德爾圖良說的:“唯其荒謬,所以我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