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黃與藍的交響:中西美學比較論

一 從巫鬼到人文

西周文化狀況在後來的儒家著作中有相當完整而準確的描述。《禮記·表記》說: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先祿而後威,先賞而後罰,親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喬而野,樸而不文。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先罰而後賞,尊而不親。其民之敝,**而不靜,勝而無恥。

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其賞罰用爵列,親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慚,賊而蔽。

盡管《禮記》因係漢人所編纂,其所錄“子曰”雲雲是否確係孔子所言尚可存疑;盡管由於出土文物及史料有限,對於夏、商兩代文化特征隻能作某種猜測,但以有限的文物,參證《禮記》的描述,可以肯定其言大體不誣。由於夏人尚處於階級對立的初期,他們所麵對的強敵,還主要是難以駕馭的大自然,因而夏禹的成功主要表現在對自然的鬥爭(治水)方麵;而在階級壓迫更為殘酷的殷商,受到頌揚的則是“無敵於天下”[422]的軍事統帥了。因此,如果說夏之陶鬲和商之銅鼎都表現出某種神秘感的話,那麽前者主要表現出對自然規律無從把握的困惑,因而形成所謂“尊命文化”,而後者則是有意識地借助鬼神的威嚇,用人殉和人祭的手段,維持其神聖政權的穩定,因而產生出所謂“尊神文化”。

周人的文化是“尊禮文化”。這是一種氏族文化與封建文化的混合物。它在氏族文化原始人道主義(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的遮掩下,通過對血緣關係的維係(親而不尊)和宗法等級秩序的確立(賞罰用爵列),將殷商奴隸製轉化成了領主經濟的初期封建農奴製。這種文化飽含著冷靜深沉的“憂患意識”,重人事,重倫理,重禮教,重樂感,因而較之夏的“尊命”和商的“尊神”,更具有“人文”色彩。難怪孔子由衷地讚道:“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423]隨著周政權的建立,一種早熟的封建文化——禮樂文化,逐漸取代了由氏族社會而來的“尊命文化”和奴隸社會的“尊神文化”。由這兩者所代表的“巫術文化”衰落了,人作為一個群體,從遠古時代文化的神秘性和壓抑性中解放出來,終於建立了一個以群體的人為核心的倫理哲學的文化體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