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黃與藍的交響:中西美學比較論

三 “禮崩樂壞”的反思:非儒家

春秋戰國是早熟的封建社會從領主製向地主製過渡的曆史轉折關頭。這是中國古代社會急劇變化的時期,也是意識形態領域空前繁榮、最為活躍的開拓創造時期。當此之際,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國人作亂,四方爭雄,征自諸侯,政由方伯,八佾舞於庭,周鼎問於楚,文王周公創立的宗法體製分崩離析,儒家極力推崇維護的禮樂文化麵臨嚴峻的挑戰。正是在這一宏大的曆史背景下,作為一種亞文化形態的非儒家異端諸學派,百家蜂起,諸子爭鳴,衡長較短,立異標新,為中國文化史和中國美學史,平添了無數異彩。

禮樂文化和儒家學說的頭號勁敵是墨家學派。墨子大約是殷商“百工”奴隸主之後,又躋身於宋國手工勞動者階層,在某種意義上可看作殷商奴隸製文化在新的曆史條件下的繼承者。不但他的“天誌”“明鬼”的宗教觀念可視為殷商“尊神文化”的延續,就連他的“兼愛”“尚賢”的倫理思想似乎也是這一文化的思想化表達。在先秦思想家中,墨子與古希臘思想家的相似之處最多;他和後期墨家所大力發展的某種注重邏輯(形式邏輯)的思維方式,也表現出一種非倫理型文化的傾向。所以,墨子似乎本能地對禮樂文化有一種對抗心理和抵觸情緒。也正是在批判禮樂文化的前提下,墨子提出了著名的“為樂非也”[492]的美學命題。

在墨子看來,所謂“美”(包括藝術和審美),不過是人在物質需要得到滿足之後的感官享樂,即“目之所美,耳之所樂,口之所甘,身體之所安”[493],因此較之物質生活,它是遠非重要的。“食必常飽然後求美,衣必常暖然後求麗,居必常安然後求樂。為可長,行可久,先質而後文,此聖人之務。”[494]也就是說,人們首先必須吃、穿、住,維持生命的存在,才有可能從事藝術和審美活動。動物單憑自然界的恩賜便可存活,人則隻有通過勞動才能生存發展:“禽獸麋鹿蜚鳥貞蟲,因其羽毛以為衣裘,因其蹄蚤(爪)以為絝屨,因其水草以為飲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樹藝,雌亦不紡績織紝,衣食之財,因已具矣。今人與此異者也,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495]因此任何時候人都應該把發展物質生產放在首要地位。然而,統治階級在生產力極其低下、廣大民眾衣食起居尚不得溫飽安寧的情況下,廢耕織,奪民財,以滿足少數統治者的聲色口味之欲,違背了人的勞動本質,當然是非人道的。由此可見,墨子“為樂非也”這一思想,具有樸素的曆史唯物主義萌芽和原始人道主義因素,但它們都是建立在極其狹隘的功利主義基礎上的。他實際上否認了人除了物質需要以外還有任何精神上的需要,這就無形中把人和動物等同起來了。怪不得孟子要痛斥墨家為“禽獸”。顯然,代表著早夭的尊神文化的墨家學說,包括其反藝術的美學觀,實不足以與早熟的禮樂文化相抗衡,所以雖也顯赫一時,但終不過是曇花一現。有意思的是,反倒是代表新興地主階級利益的法家,卻或多或少地對墨家表示了同情。